自黑山军兵败溃散,张燕穷途末路被俘,打入邺城死牢,至今五个多月。
这一百五十余天里,牢中每日的饮食、伤势、状态,皆有狱吏日日上报王宫,李渊对他的处境一清二楚,却从未翻看狱报,从未遣人探视,从未过问他生死病痛,仿佛此人只是牢中一件无关紧要的死物。
时至今日临刑在即,他依旧漠然无感,毫无惋惜,毫无动容。
在李渊心底,张燕本就是妄自尊大、不自量力之辈。
坐拥黑山山野便妄自称王,聚众作乱祸乱河北,不识天时,不懂大势,妄图抗衡坐拥河北数州、根基雄厚的唐国,兵败被俘、落得身死下场,皆是咎由自取,不值得自己多看一眼。
一夜风雨悄逝,天光破晓。
次日清晨,夜色褪尽,天际泛起鱼肚白,淡金色晨光穿透云层,洒向整座邺城。
王城死牢地处王宫地下,终年阴冷潮湿,石壁凝着寒霜,空气中弥漫着霉腐、铁锈与血腥混杂的浊气,昏暗压抑不见天光。
张燕一身破旧粗布囚衣,衣袂破损沾满污渍,手腕脚踝被厚重生铁锁链锁住,锁链磨破皮肉,结着暗沉血痂。
他孤身倚靠在牢房最阴暗潮湿的石壁角落,脊背微微佝偻,一身纵横半生的戾气尽数消磨殆尽。
一缕细碎柔和的晨曦,从牢顶狭小透气石窗斜落而下,堪堪切开黑暗,照亮他布满风霜、憔悴瘦削的半张面容,眉眼疲惫,胡茬杂乱,另一半身子依旧沉在无边黑暗里。
长久郁结与牢狱寒气侵蚀,让他嗓音沙哑干涩,低声喃喃自语,语气平淡,却藏着道不尽的落寞:“时间,终究是到了。”
他抬眼望着那一缕转瞬即逝的晨光,脑海闪过被俘之后的日夜,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屈辱。
他无比笃定,李渊坐镇王宫,掌控邺城一切,定然知晓自己被囚于此,知晓他日夜困于暗牢,煎熬度日。
可五个月来,李渊从未踏足死牢半步,从未派人前来问话,从未给过半分对视、半句交谈。
他曾是坐拥百万黑山部众,割据冀北群山,割据郡县、抗衡官军、令大汉天子皆忌惮三分的黑山之王。
哪怕兵败成王败寇,沦为阶下囚,也不该如此被轻视,被彻底无视。
原来在李渊眼中,半生枭雄,不过如此,连让对方正眼相看的资格,都没有。
辰时过半,日头渐盛,驱散邺城晨间薄雾,城中鼓声次第响起,宣告午时将近。
邺城城南法场,早已被唐军甲士层层围堵。
玄甲持戈,列队森严,封锁四方通路,城内外百姓、城中世家仆从尽数围聚在外,人声嘈杂,目光齐齐投向法场正中那一方断头石台。
此地专为处决重犯所设,石台久经血浸,石缝里凝着洗不尽的暗红血渍,风一吹,便裹挟着淡淡的血腥气,凛冽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