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识文采只是准入门槛,心向大唐、归顺唐廷、认同大唐正统统治,才是立身做官的第一准则。
但凡心底眷恋前朝的旧势力、敌视大唐政权者,哪怕文采斐然、学识冠绝一方,也会被划入下等,直接剔除仕途之路,绝无踏入朝堂、执掌地方权柄的可能。
唯有摒弃地域偏见,放下故土恩怨,真心归顺大唐、效忠李唐王室,品行学识皆过关者,才能跻身中等、上等序列,拿到院试入场券。
这只是大唐河北取士的第一道关卡,往后筛选层级环环相扣、步步严苛。
入选学子尽数参与邺城终极院试,院试严苛阅卷、秉公排名,最终只取榜单前一千人,钦定为大唐进士。
唯有夺得进士身份,才可进入吏部备选名册,经由吏部考核品性、才干、属地忠诚度之后,方能外放郡县、入朝司职,正式成为大唐官吏,执掌一方权责。
从初考心性筛选,到院试学识角逐,再到吏部忠诚度复核,层层设限,步步筛选,剔除异心之人,收拢归顺之才,既为唐廷填补河北属地治理缺口,又以科举教化收拢河北士林民心,从根源瓦解河北士族抱团对抗之心,稳稳筑牢大唐坐镇河北的统治根基。
高台之上,沮授垂手躬身,迎着李渊的目光微微颔首,已然读懂帝王这番科考布局的全部深意。
初考尘埃落定,三等榜单公示邺城贡院,下等士子尽数除名逐出贡院,永不许参与大唐科考;中等、上等士子共计一万三千七百二十一人,获准十日休整,齐聚邺城贡院大堂,参与决定仕途归宿的终极院试。
由此可见,大部分人还是非常识时务的。
李渊亲笔定下院试唯一考题——《河北郡县吏治策》。
考题直白锋利,直指当下河北治理核心:自唐定邺城,幽冀二州历经战乱,坞堡林立、赋税不均、乡政私化、流民遍野,试述安抚流民、整顿郡县、教化乡野、平衡赋税、稳固河北吏治之策。
十日转瞬即逝,暮春晨光铺满贡院青砖,三千余士子分列东西两区入座,东区世家子弟衣袍华贵,腰间玉佩叮当,神态从容倨傲;西区寒门士子粗布素衣,身形拘谨,眼底满是孤注一掷的渴求。
贡院四周禁军环伺,御史全员监考,杜绝夹带舞弊,这场吏治策论,无文笔取巧,全凭本心政见定高下。
三日作答,考卷尽数封存,移送紫宸偏殿阅卷。
依旧由沮授领衔阅卷,辅以八名河北本土文官、四名唐廷御史,三方共审,公允制衡。
阅卷过半,殿内高下立判,世家、寒门吏治政见,割裂泾渭分明,毫无相融余地。
东区世家子弟吏治政见。
世家子弟自幼承袭家学,深耕乡政,世代执掌郡县乡老、里正职权,吏治策论文风典雅,引经据典,通篇贴合千年古制礼法,施政逻辑完全围绕保全士族根基展开。
其一,吏治分权,以族代官。世家士子一致认为,河北郡县辽阔、乡野分散,官府政令难达村落,自古便是士族宗族代管乡政,坞堡护民、宗族治乡乃是最优吏治模式。
主张大唐官府只执掌州府一级官权,乡、县基层吏治,尽数交还地方士族族长、乡老打理,朝廷不可插手宗族内务、宗族赋税、宗族刑狱,郡县官吏只需安抚士族、协调大族即可。
其二,赋税分级,优待门第。
战乱之后河北田地大半归士族所有,世家士子直言,士族供养门客、修缮坞堡、维稳地方耗费巨大,理应减免士族田赋、丁税;流民、布衣佃户无恒产无根基,理应承担绝大多数州县赋税,以布衣之力供养士族,维系地方秩序,不可削士族税赋以济寒门。
其三,用人循旧,门第任官。
基层佐吏、乡吏必须选用士族子弟,布衣心性浅薄、眼界狭隘,不懂乡俗礼法,不可接触基层刑名钱粮。
即便朝廷任用寒门进士,也只能安置州府闲职,不得执掌一县政务、一地兵权,杜绝布衣掌实权扰乱河北固有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