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住了。他接下来问的是'官面上的路子是指从兵部直接给你拨铁料吗?'"朱厚熜把铜珠子搁在膝盖上,"他没问徐勇成在海上做什么、私吞了多少、背后还有谁。他先接了何武的提议,把对话往怎么走货的方向带。查徐勇成的事他可以回去再做,但何武的合作窗口就这一次。"
万历位面
朱翊钧靠在椅背上看着天幕里"顺风"号离岸时洋山岛在船尾慢慢变小的画面,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了两下。申时行在旁边站着,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岛上的树冠轮廓从模糊变得隐约再到消失。
"朱由检在洋山岛上待了不到一个时辰。上岛、坐下、说话、站起来、上船走。"朱翊钧开口,"他在礁石上跟何武说的那些话——问打了几年、问徐勇成、问官面路子——不超过半个时辰。说完就起来了,没在岛上多停。"
申时行接话:"那他为什么不多停一会儿?"
"因为他问完了想问的事,也听到了想听的答案。"朱翊钧动了一下手指,"何武在海上打了五年,手里有船有人有仗打。徐勇成是浙江总兵,在查何武的线。工部次品铁料能走账上路。三件事,三块信息,全部在一个时辰内收齐了。多停没有意义——他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剩下的回去再做。"
崇祯位面
朱由检坐在案尾,天幕已经暗了一阵了,他还坐着没动。王承恩在旁边添了一回灯油,见他目光落在那件叠好搁在椅背上的深灰短打外袍上,袍子边角还沾着一点码头上的沙粒。
"何武坐在礁石上说'你用官面上的路子进来'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这条路要走得通,得先过徐勇成那关。'"朱由检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何武不让我查徐勇成,但他让我把铁料从官面路上走——只要官面路上的人跟徐勇成不是一路的,铁料就能避开他的水师走上海。"
王承恩小声接话:"那陛下觉得徐勇成会不知道吗?"
"他会知道。但等他知道的时候,铁料已经上船出海了。"朱由检把手里那颗花生米搁回碟子里,"官面上的路子走的是工部废铁处置的漕运线,工部归工部,浙江总兵管的是水师,中间隔着衙门。徐勇成能查的是海面上谁在走货,查不到工部仓库里哪批废铁出了库、装在哪条船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午后的风灌进来,温热的,带着远处隐约的河水泥沙气味,跟海边那股咸风不一样,但一样地绵长。
"这条线我要接。何武在海上打倭寇,要的是箭头和铁料。我有草原废铁、钱氏旧模子、工部次品账——三样东西放在一起就是一条路。"朱由检合上窗子转回身来,"徐勇成在中间拦,那就绕开他走。废铁从工部出库,经苏州中转装船出海,不走浙江总兵的水面。能走的路不止一条。"
……
船在傍晚时分抵达苏州运河码头。朱由检下船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码头上点着几盏灯笼,朱由橚亲自在岸边等着,见人下来了快步迎上两步,低声说了句:"皇兄,徐勇成那边有动静了。今早浙江总兵府往兵部递了一份塘报,说在杭州湾口缉获一艘走私铁器的乌篷船,船上装了不少货,但因为对方船速快没追上,请求增拨快船加强巡海。"
朱由检站住脚,看了朱由橚一眼:"他没说那艘乌篷船的来历?"
"没说。塘报上只写了'疑似近海匪船,载重吃水较深',没点任何人的名字。"朱由橚从袖口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过来,"臣让人抄了一份塘报的底本,皇兄路上看。"
朱由检接过纸揣进怀里,没有当场打开。他跟朱由橚说了句"你回宅子里等着,朕先去一趟驿站"就带着骆养性往运河边的驿站去了。驿站里有一间僻静的偏房,是朱由橚提前安排好的,灯烛桌椅一应俱全,门口有人守着。朱由检在灯下把抄来的塘报底本展开看了一遍,徐勇成的措辞很谨慎,只说"疑似匪船"、"请求增拨快船",没有提到何武或者乌篷船的具体特征。但"载重吃水较深"这六个字透露了他的人确实看到了乌篷船吃水不浅,说明船上的东西够多。
朱由检把塘报底本折好收进胸口。徐勇成把塘报递到了兵部,下一步就是等兵部批快船的拨付。快船一旦到了他手里,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在杭州湾口来回巡逻,何武那条线就彻底断了。
他写了三封信。第一封给兵部尚书杨嗣昌,信里只有一句话:"徐勇成请拨快船的塘报,压住不批,等朕回京面议。"第二封给孙传庭,让他从张家口速回京城一趟,有事面商。第三封给户部侍郎,着令调出浙江总兵府过去三年的军需铁料拨付账册,清点总数与实收数之间的差额。三封信封好交给骆养性分别递出,朱由检当晚没有回宫,在驿站歇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