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行接话:"那陛下觉得台州线收完之后还会牵出别的人来吗?"
"会。方框旗船把成品从台州装走往南麂列岛方向运,南麂列岛那边一定有人在接。"朱翊钧动了一下手指,"徐勇成供出了海图和方框旗标记,但没供出南麂列岛接货的人是谁。台州线顺着焦炭和药材查下去,找到砖窑熔出来的成品去了哪、交给了谁,就能补上徐勇成口供里缺的那个名字。"
崇祯位面
朱由检坐在案尾,天幕已经暗了一阵了,他还坐着没动。王承恩在旁边把灯盏又添了一回油,见他目光落在那只缺口朝南的陶碗上,碗底的弧痕在灯光下淡得几乎看不见了,没出声。
"六千斤焦炭,一座废砖窑,两个月烧完。"朱由检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熔出来的铁料不会凭空消失,一定装上了方框旗船往南走了。方框旗船在台州码头卸下药材、装上成品之后返航——成品去了南麂列岛,交给接货的人。"
王承恩小声接话:"那陛下觉得接货的人会不会跟徐勇成有关?"
"徐勇成不知道接货的人是谁,他只认方框旗标记。"朱由检把手里那颗花生米搁回碟子里,"接货的人认得方框旗,认得南麂列岛那片海域,认得药材这个掩护。他不认得徐勇成,也不认得台州庄院和砖窑里的人。这条线每一段都隔开了,拆开查只能查到上一段,查不到下一段。"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夜色从外面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晃着,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落了一片银白色的碎影。
"但查焦炭的记录,能查到砖窑里熔了多少铁。查船行记录,能查到方框旗船靠岸和离开的时间。两样放在一起,就能算出成品离开台州的频率和数量。"朱由检合上窗子转回身来,"算出这些,就知道南麂列岛那边每隔多久收一次货、每次收多少。接货的人跑不了,只是还没到他露面的时候。"
……
台州知府的回信在当天夜里到了,比预计的晚了几个时辰,信使累得靠在门廊柱子上直喘气。朱由检拆开看,知府的笔迹比前两次更赶,字与字之间几乎没有留白:"差役继续蹲守砖窑外三日,发现骡车从庄院运布袋进窑之后,约莫两个时辰,窑内便会有另一辆骡车驶出,方向跟来时不同——来时走的西边小路,出去时走的是东边通向官道的岔路。差役尾随了一次,见那辆骡车在官道上走了约五里,进了路边一座茶棚后院,卸货后空车折返。茶棚后院有围墙,看不清院内情形,但听得到铁器碰撞声,像是有人在搬运金属物件。"
朱由检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知府还在背面画了一张简略的方位图:庄院在南,砖窑居中,茶棚偏东北,三点之间用线连着,像一张张开的弓。他端着信纸在灯前站了一会儿,铁器碰撞声在茶棚后院——那座茶棚是铁料从砖窑出来之后的下一站。焦炭熔铁,铁料在砖窑里成型或者铸成粗坯,然后从砖窑东道运到茶棚后院,在后院进行分装或者再次转运。
他把方位图记在脑子里,然后取过一张新纸,给台州知府回了一句话:"茶棚后院不必进入,记下茶棚门口每日进出的人数、骡车的数量和卸货时长即可。"信送出去之后他坐下来,把铁条横在膝上,手指搭着烧黑的那一端慢慢捋过,心想这条线从海上延伸到陆地,从码头到庄院再到砖窑再到茶棚,已经在台州城外连了四个点。
第二天一早骆养性的消息回来了。他的信是从台州码头直接递回来的,信封上沾着码头边的潮气,拆开时纸页微微发软。他写的是:"方框旗船今晨再次靠岸,臣在码头货栈二楼窗口蹲守。船上卸下来的药材包是麻袋装的,袋口扎法跟寻常药材一样,但麻袋底部有暗缝线。臣趁装卸工搬货间隙凑近看了一眼,暗缝线是用粗针缝的,像是卸货之后有人会从底部拆开取东西。装回去的药材包换成了另一种布袋,布面更厚,袋口扎法也不同,扎的是双环结。"
朱由检把信放下,目光在"暗缝线"和"双环结"之间来回停了两遍。卸下来的麻袋底部有暗缝线,说明药材被分拣出铁料之后,麻袋底部的缝线被人拆开取出东西又重新缝上。装回去的布袋扎了双环结,这种结法不容易在路上散开,适合长途海运。方框旗船卸下了一批药材,药材里夹了铁料送到庄院,庄院分拣之后把铁料送进砖窑,砖窑熔炼之后一部分铁料变成成品运到茶棚,另一部分变成什么或者去了哪里还不知道。
他又给骆养性写了一封短信:"下次方框旗船靠岸时,想办法在码头上截一件卸下来的麻袋,打开暗缝线看里面夹的到底是什么形状的铁料,是碎铁还是铸好的成品。不用整袋拿走,只取一小块即可。"信发出去之后他在案前坐了一会儿,把海图重新摊开看了看方框旗船从南麂列岛到台州码头的那段航线。
当天下午杨嗣昌从兵部来了一趟,手里拎着一只小铁箱,箱子里装着工部次品铁料拨付的第一批实物样本。他把铁箱放在案上打开,里面码着几块形状不规则的熟铁坯料,边角打磨过,成色偏旧,但质地结实。杨嗣昌说:"陛下,这是工部次品库里挑出来的头一批,已经按废铁价出库了。臣让人装船发往洋山岛,先送一百斤过去让何武的人试试质地。"
朱由检拿起一块铁坯掂了掂,沉手,表面有锤打的旧印子,像是从什么大件上裁下来的边角。他把铁坯放回箱子里,说:"让何武收到之后回一封信,说清楚这批料铸箭头够不够硬、回炉损耗多大。若是质地太差,下次换个批次。"杨嗣昌应了,把铁箱拎起来收了,退出去的时候又回头说了句:"陛下,臣发出去的公文里头附了一张何武巡检司的印信样张,日后他那边接收铁料都用那个章盖章签收,走兵部存档。"
朱由检点了点头,杨嗣昌拎着铁箱走了。下午的日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案面那排物件上,铁条和炭条并列躺着,陶碗搁在它们的旁边,碗底的干渍印子在日光里已经几乎看不见了。朱由检伸手把碗端起来看了看,碗底干净,只在中心留了一圈极浅的弧痕,像是水渍干透之后唯一不肯消散的印记。他把碗放回原处,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入夜之后台州府的回信到了。这回是知府本人加急写的,信纸比前几次都短,字迹也更紧:"茶棚后院情况已探明。差役扮作歇脚商贩在茶棚喝了三回茶,从茶棚伙计口中套出话来:后院有一个地窖入口,平时用铁板盖着,铁板上面堆柴草。每次有骡车进后院,伙计就被支开,不让他靠近。伙计说有一次他无意中掀开柴草看了一眼,铁板边缘有新的油渍,像是常有人掀动。"
朱由检把信纸放在案上,茶棚后院有地窖,铁板盖着柴草。铁料从砖窑运到茶棚之后没有堆在地上,而是被送进了地窖——地窖是储存点,也是下一个转运点。铁料在地窖里攒够了量之后,可能会从茶棚附近的水路或者陆路运往更远的地方。
他取了一张纸,在台州城外那四个点旁边各画了一个圈:码头、庄院、砖窑、茶棚。茶棚地窖的位置在所有点的最东侧,再往东走几里就是一条小河汊。若是铁料从地窖装船走水路,过了河汊就能汇入运河,北上或者南下都方便。
他在这条小河汊旁边画了一个问号,然后把纸折好夹进手稿里。桌上灯油还剩一半,火苗稳稳地烧着,窗外的夜色安静无声,只有院墙外头远远地传来一两声犬吠,叫了几声就歇了。朱由检坐了一会儿,把铁条从膝上拿起来搁回案面上,和炭条并排靠着。他看了一眼更漏,子时已经过半了,离天亮还有几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