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同调研的云岭州州委书记陈汉也指着窗外的景象,语气沉重地解释道:“尤其以林勇超犯罪团伙为主导的盗伐行为,其留下的破坏痕迹,主要集中分布在针山大桥上游约五公里至十公里这一段河道沿岸的山林。我们现在正行驶的这条公路,恰好贯穿了那片遭受严重破坏的核心区域。”
江一鸣的目光穿透车窗玻璃,仔细地审视着那些光秃秃的山坡。在一些地段,可以清晰地看到残留的、被齐根锯断的树桩,那些断面因日久风吹雨淋,早已呈现出深黑或灰败的颜色,显然并非近期所为,而是经历了相当长时间的暴露。
“林勇超在这一带进行盗伐活动,持续了多长时间?”
江一鸣询问道。
“依据我们目前已掌握的证据链条来看,其非法采伐行为至少持续了三年以上。”
陈汉也回答道:“他手中持有形式上合法的采伐许可证,每年都以‘森林更新改造’的名义申请采伐指标,但实际上,却将这些指标偷梁换柱,用于砍伐原本应受保护的天然林区和生长着珍贵树种的区域。从表面文书上看,一切手续完备、程序合规,但实际执行的却是完全另一套破坏性的方案。”
“当地的护林人员呢?难道始终没有人察觉到这些异常情况吗?”
陈汉也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奈的苦笑:“林勇超在当地深耕多年,早已编织了一张覆盖广泛的关系网,打通了从基层到管理部门的各个环节。无论是巡山的护林员、乡镇的林业工作站,还是县一级的林业局,许多关键岗位的人员都已被他通过各种方式‘打点’妥当。即便有个别心怀正义的人试图举报,反映问题的渠道也早已被堵塞,信息根本传递不上去。毕竟,他的伯伯是林显志,一个正厅级干部护着他,很难撼动他的根基。”
江一鸣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沉默地继续凝视窗外那片满目疮痍的山林。
他的面部表情平静,看不出明显的情绪波动,但坐在他身旁的吴显军却敏锐感受到江一鸣的怒意。
车队在半山腰一处相对平缓的坡地停了下来。江一鸣推门下车,踩着松软略带尘土的泥地,走到一处植被完全剥蚀、土壤大面积裸露的边坡前。
几位随行的林业专家和技术人员迅速围拢过来。
“江省长,请看,这处边坡的水土流失情况已经非常严重了。”
一位来自省林业科学研究院的专家指着脚下的土层详细介绍道:“表层富含有机质的腐殖土几乎已完全流失殆尽,暴露出来的都是沙质化、贫瘠的底层心土。这类土壤的结构松散,蓄水保墒能力极差,一旦遇到高强度降雨,雨水无法下渗留存,会迅速形成强大的地表径流,并裹挟大量泥沙冲向下游河道。针山大桥发生垮塌事故的那天,上游洪水之所以携带了异常巨量的泥沙和断木残枝,与这种大规模、大范围的水土流失现象有着直接的因果关系。”
江一鸣蹲下身,用指尖捻起一小撮泛黄、粗糙的沙土,声音低沉而凝重:“三年时间,五百亩山林。这简直是把一座山的‘皮肤’生生给扒掉了。”
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尘土,转向陪同调研的州、县两级干部,语气严肃:“林勇超说到底只是一个人,他没有三头六臂。他能够在这里肆无忌惮地盗伐三年之久而不被发现,这本身就说明,我们原有的监管体系在某些环节已经形同虚设,甚至完全失灵。因此,我这次下来调研,一方面是要实地察看真实情况,另一方面,也是想听听你们的思考和打算,接下来我们要推行的林长制试点工作,究竟应该如何开展?怎样才能从依赖‘人防’转向构建‘制度防’?如何将‘有人管’的表面状态,切实提升为‘有人管且管得住’的实效机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