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退回铁梯。黄志远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手电光熄灭前的瞬间,他似乎看到铁门表面的凹槽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光线的错觉。但轮盘上的铁链确实在微微晃动,像是被从下方拉动了一下。
回到甲板上时,雾更浓了。何瑞抱着采集样本的箱子,脸色发白:“那底下有东西。”
“我知道。”黄志远走到舷墙边,下面橡皮艇还在,陈建国抬头看着他,表情紧张。黄志远正要招呼撤退,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他们刚才攀上船时留下的脚印,在甲板那层半软物质上非常清晰。但现在,脚印旁边多了另一组痕迹。
那不是脚印。那是一道拖行的痕迹,宽约两尺,从主舱门里延伸出来,蜿蜒穿过甲板,消失在船尾方向的雾中。拖痕的边缘有规律的起伏,像是某种东西在地面上蠕动后留下的。
“别回头。”黄志远对其他人说,“上小艇,快。”
裴教授第二个翻过舷墙,然后是林晓芙。何瑞抱着箱子下梯子时手滑了一下,箱子砸在橡皮艇底部,里面的样本管碎了两支。何瑞骂了一声,黄志远把他拽进艇里,自己最后跳下去。橡皮艇在冲击力下荡开数米,柴油机启动,陈建国全速倒车脱离。
船体在雾中迅速模糊。但黄志远的夜视望远镜捕捉到了最后一眼:在那条船的左舷舷墙上,一团灰黑色的东西正缓慢地蠕动过来。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像是一大堆粘稠的物质,表面有无数细小的褶皱在不停翕张。它移动到舷墙边缘,停住了,像是在“看”他们离开的方向。
黄志远放下望远镜,喉头发紧。他想起日志里被撕掉的那几页,想起瑞德船长最后扭曲的笔迹,想起那道铁门上用刀尖刻下的警告。他开始明白“珍妮·克雷格号”的船员当年面对的是什么——某种被深锁在底舱里的东西,它在漫长的航行中一直沉睡,直到某个时刻醒来。瑞德船长和船员们尝试把它重新关回去,但失败了。
橡皮艇破浪前进,雾在他们身后合拢。黄志远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船已经彻底消失了,但雷达屏幕上那个回波还在——稳定、清晰、毫不移动,像是海底长出来的一座铁灰色的墓碑。他掏出手机,信号格是空的。从刚才开始,所有通讯设备就全部失灵了。
“头儿,”陈建国的声音发颤,“你看海面。”
黄志远低头。橡皮艇周围的海水正在发生变化——原本灰绿色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上升。无数细小的气泡从深处涌上来,破开水面时散发出一股硫磺和铁锈混合的气味。气泡越来越多,整片海面像是被煮沸了一样翻涌着。在气泡之间,有什么深色的东西在水面下几米处缓缓移动,体积之大超出了任何海洋生物的合理尺寸。
裴教授突然抓住黄志远的手臂:“那个铁门上的符号我认出来了。是苏美尔早期王朝时期的封印纹样,大英博物馆有一块类似的泥板,记载的是‘深海之门’的传说——说冥界之神在创世之初把某种太古生物封存在海底的铜门之后,等待末日前夕的开启。”
“什么时间?”黄志远问。
“泥板上写的是,”裴教授声音干涩,“‘当双鱼之月结束后的第七个夜晚,门将自行松动。’双鱼月……按苏美尔历法推算,就是公历六月。”
今天是七月三日。
橡皮艇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方顶了一下。陈建国加大油门,艇首翘起来,劈开翻涌的海水向前冲。黄志远紧紧抓住舷缘,看着身后那片海面正在变得漆黑如墨,某个巨大的轮廓正在从黑暗的深处浮上来,带着铁门摩擦般的轰鸣。
他摸到口袋里那本航海日志的残本。封皮内测的夹层里,他刚才在船上多发现了一张折叠的纸条——笔迹跟日志最后几页相同,但没有被墨水洇透。纸条上只有一句话,重复写了三遍,一遍比一遍潦草:
“不要让那道门接触到阳光。不要让那道门接触到阳光。不要让那道门接触到阳光。”
橡皮艇冲向雾的边缘。前方隐约出现了“海研七号”的轮廓,甲板上的工作灯在雾气中晕开成模糊的光团。但黄志远知道,那个幽灵般的雷达回波不会消失,铁门下的东西已经醒来了。十九世纪的海员没能封住它,他们只是把它暂时关了回去。现在第七个夜晚过去了,门松动了,阳光无法触及的深海阴影正在上浮。
他攥紧那张纸条,眼睛盯着后方翻涌的黑色海水。在那片黑暗的正中央,一个巨大的、由无数蠕动触须组成的轮廓正在破浪而出,表面闪烁着铁门符号上那种古老的金属光泽。海面上响起一声低沉的、像是从地壳深处传来的轰鸣,震得整片海域都在颤抖。
林晓芙在尖叫。何瑞在呕吐。裴教授在颤抖着背诵某个古老的封印咒语。黄志远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那个东西从海底升起来,遮蔽了整片天空的光。
“全速返航。”他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然后发求救信号。告诉海岸警卫队——告诉他们,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