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辰正要弯腰去抱她，小七忽然直起身朝台地前方伸长了脖子。她的目光掠过冰面，掠过远处那条灰黑色的裂隙带，一直望到裂隙带后面更远的地方。她的表情起了一种很细微的变化——不是害怕，也不是兴奋，而是一种全神贯注的凝望，像在辨认某个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小七？「苏辰蹲到她旁边。

小七的嘴唇动了动，气音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挤出来：「门……在动。那个门，在转。「

四个人同时朝她望的方向看过去。远处只有那道灰黑色的裂隙带横亘在冰面上，裂隙后面是起伏的冰丘和雪脊，灰白色一直延伸到天地交接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但小七坚持说门在转。她急得跺脚，两只小手攥著苏辰的衣袖使劲拽，嘴里含混不清地反复说著「转圈圈转圈圈「，急得脸都红了。苏辰把她抱起来让她趴在肩头，一手托著她后背一手轻拍她的后脑勺，嘴里「嗯嗯「地应著，小七的情绪才渐渐平下来，但仍然扭著脑袋往那个方向看，眼睛瞪得溜圆。

千仞雪和戴承风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风从台地上刮过来，把小七头顶那撮毛吹得东倒西歪。千仞雪把围脖解下来给小七裹上，围脖太长了，在小七脖子上绕了三圈还拖下来一截，被她踩在脚底下也不在意。她转身走到戴承风身边，两人并肩站著望向那道裂隙带。

「过了裂隙带，离那个什么'门'应该就不远了。「千仞雪低声说。

戴承风把驮马的缰绳在手上绕了两圈，勒紧。「裂隙带不会好走。瘸腿老头说的那种裂缝就在那儿，宽的窄的都有，底下冒气。得找条能过的路。「

「小七指。「

戴承风看了她一眼：「你对她这么有信心？「

千仞雪没回答，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趴在苏辰肩上的小毛球。小姑娘已经不急了，安静地趴在那里，一只手攥著苏辰的衣领，另一只手伸出去指向裂隙带的偏南端。那个方向恰好比裂隙带的其他位置低下去一截，像被什么东西削掉了一层冰面，形成一道缓坡。

「她指了。「千仞雪拍了拍戴承风的手臂，「走了。「

他们花了小半个时辰穿过台地。台地的冰面平整归平整，但走起来相当费力，因为表面那层薄霜下面藏著极细的冰棱子，靴底踩上去容易打滑。戴承风把两匹驮马的蹄子上都缠了防滑的粗麻布条，马走得稳了些但速度慢了不少。千仞雪走在前面带著路，苏辰跟在她身后，小七这会儿又重新被他抱在怀里，手还伸著，像一根小小的罗盘指针似的始终指著那个方向。

走到台地边缘的时候千仞雪停了下来。面前的冰层陡然下陷，形成一道大约两人宽的断裂带，断面参差不齐，犬牙交错地往下延伸。她能看见断裂带底部的冰层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蓝色——最上层是乳白，往下是灰蓝，再往深处则变成一种近乎墨黑的颜色，像冰层底下藏著极深的水。断裂带的两壁上挂著许多冰挂，长短不一的锥状冰凌从断面边缘垂下来，有些尖得能当匕首用。

她蹲下来用手套扒了扒断裂带边缘的碎冰，俯身往下看。下面大约三丈处有一层横亘的冰台，像是断裂过程中没有完全塌落的部份，面积不大但足够站人。冰台边缘有暗色的水渍，像是曾经有水流经过又冻住了。更深处她看不清了，墨黑色吞掉了所有细节。

「有气味。「戴承风走到她身边，鼻翼翕动了两下，「铁烧红了泼水的味儿，瘸腿老头说的那个。「

千仞雪也闻到了。那个气味很淡，从断裂带下面升上来，要刻意吸著鼻子才能捕捉到。闻多了确实有点犯晕，像炭火盆没烧透闷在屋里那种憋闷感。她退后两步站在上风处，把围脖重新拉起来盖住口鼻。「下去看看？「

苏辰把小七放下来，蹲在断裂带边上往下望。他怀里那只铁匣子忽然震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有人从外面拍了一下匣面。他掏出来打开，碎片上的三足鸟纹在断裂带上方明明天光很弱的环境里反而亮了几分，青色的光沿著鸟纹的刻线流转了一圈，然后停住了，箭头一般的鸟喙指向断裂带的偏南方向。

「碎片有反应。「苏辰把匣子朝断裂带方向倾了倾，鸟纹的光又流转了一圈，鸟喙始终指向同一个方向，「暗河源头或者那扇门，就在这个方向。断裂带下面也许有路。「

千仞雪从驮马背上解下一捆盘索，找了一处冰面看起来最结实的凸起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又把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试了试承重。「我先下，到底了喊你们。「她把木杆别在背后，手抓著盘索一点一点往下放。

冰壁比想像中好爬。断裂带的内壁上有一层粗糙的冰棱纹路，像天然的纹路梯级，靴尖能卡进去借力。千仞雪下得很快，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到了那处横亘的冰台上。她站定之后先环顾了一圈——冰台上方大约一人的高度处有一道横向的裂隙，开口不大，侧著身子能挤进去。裂隙里面黑漆漆的，但有一股暖风从里面涌出来，带著那种铁烧红的焦味和一丝潮润的水汽。

「底下有道横向的洞。「她仰头往上喊，声音在断裂带里撞了几个来回，「裂隙里面有风，暖的，应该是暗河通到这附近了。「

苏辰在上面应了一声，先把小七用盘索系著慢慢放了下去。小姑娘被绳子兜著像只小蜘蛛一样挂在半空中，倒也不怕，还伸著手去够旁边垂下来的冰凌，被苏辰喊了一声才缩回去。戴承风在上面把物资分拣出最紧要的几件装进背囊里，驮马留在台地上拴好，留了两袋草料和一小桶水，拍了拍灰骟马的脖子说「等著「。

三个人依次下到了冰台上。冰台的空间不大，四个人加一堆物资站上去略显逼仄，千仞雪侧身挤到那道横向裂隙口探了探里面的情况——裂隙只够侧身通过，进去之后稍微宽敞一些，像是一条天然形成的冰洞甬道，甬道壁面上覆著一层薄薄的水膜，手指蹭上去温热，透著地热融化的潮气。

「能走。「她回头招呼众人，「但得侧身挤，背囊卸下来推著走。小七——「

小七已经自己往裂隙口钻了，她的身形小，在裂隙里简直畅通无阻，甚至还回过头朝他们招了招手，咧著嘴笑，露出一排小米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