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曾经让她仰望的城市,如今不过是一个老旧的帝国博物馆,或者一张精密编织的网,网住了正在激烈竞选辩论的那对男女,网住了彩虹人群和黑人以及流浪汉,也网住了她的丈夫。
而她要做的,就是不计任何代价地把这张网撕开一道口子,把他从里面拽出来。
车子沿50号公路继续向东,穿过阿灵顿的楼群和波托马克河上的罗斯福桥,华盛顿纪念碑的方尖碑在挡风玻璃尽头一闪而过。
驶入西北区后,街道明显安静下来,路边开始出现挂有各国外交牌照的车辆和飘著不同国旗的建筑,转过威斯康星大道,经过一排红砖外墙的老式公寓,使馆区熟悉的飞檐与灰墙终于在树荫后浮现。
车辆减速,电动铁门缓缓滑开,门内持枪的武警礼兵向车牌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绕过主楼前的旗杆基座,车子停靠在附属生活区的入口处。
刘伊妃推开车门,七月的热浪扑面而来,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台阶上一个穿著白衬衫、瘦削儒雅的男子迎了下来。
「茜茜!」
「爸。」
安康他上下打量著女儿,目光从她略显疲惫的面容一路落到隆起的腹部,喉结微动。
女儿从北平到华盛顿飞了十三个小时,挺著肚子,但腰背依然笔直,眼睛里没有一丝多余的脆弱。
他在心里暗叹一声,转身领著女儿往生活区的走廊深处走,「崔大使不在家,有些事情他也不便出面,但该做的事情大家会一起努力。」
刘伊妃知道父亲这句话的意思,那位在这个节骨眼上不公开露面是对的,庙堂层面的人保持适当距离,既是为面上留足转圜余地,也是为她留下以个人身份行动的空间。
「爸,我知道的。」她点了点头,没什么心思寒暄,开门见山地问道:「现在情况怎么样?」
安康推开自己住处的门让女儿坐下,又拿了靠垫支撑在她背后,缓缓摇头道:「你应当猜得到,他们还在拖。以案涉国家安全且在初步调查阶段,探视和通信权限受到限制,需要等待为由,并不给正面答复。」
值得一提的是,无论中外,一桩案件处于侦查阶段时对于被羁押人员的人身控制是比较严格的,在国内的刑事案件侦办过程中,也只是到了检察院阶段律师才有会见和阅卷的权力。
从法理和程序而言,这是为了避免嫌疑人串供、毁灭证据、影响侦查等。
此前,有关方面已经按照常规程序,向对方领事司和司法部国际事务局分别提交了正式照会和领事探视申请,要求依据《维也纳领事关系公约》和《领事条约》的相关条款,保障这位东大导演应当享有的基本权利,包括获得领事协助、与家属取得联系以及获得公正司法对待的权利。
而卡林等人现在提出的这些借口,即便人人都知道是拖延,但却没有突破程序性审查的办法。他们甚至想要秘密审讯、审判,又怎么可能轻易放开会见等渠道。
换句话说,这种事情本来就是拉锯战,是舆论战,是互相试探底线的消耗战,不可能一蹴而就。
但对方拖得起,但刘伊妃知道自己拖不起—
丈夫的「眼疾」正在倒计时,她必须在药效发作周期和下一次强制检查之间的窗口期里争取到正常待遇,否则就更没有机会了,这也是她赶著来华盛顿的原因。
只是手里的这张牌暂时还无法同任何人和盘托出,这件事比较敏感,涉及的情报来源也不能暴露,父亲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刘伊妃平静地点点头,话锋一转:「爸,我一会儿要出去一趟。纯如姐、林颖,还有本地华人家族的几个人都在等我,我得去跟他们见一面。」
安康闻言微微皱眉,却没有出言阻止。
他了解自己的女儿,也看得出从下车到现在,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冲动,只有盘算过所有选项之后的笃定,继而只是叮嘱道:「你出行都坐使馆车辆,安全有保障。其他的自己注意,特别是肚子里的孩子。」
刘伊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嘴角终于浮起温柔的笑意,像是想让父亲放心,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幸好我不是个侍儿扶起娇无力的,之前怀呦呦和铁蛋都没问题,这次就一个,压力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