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修第一个看完,抚掌赞叹道:「旁人出使,不过是递交国书、宴饮酬酢,他倒好,把耽罗岛翻了个底朝天。」
「有了这份勘察记录,驻军之事便不再是纸上谈兵。」
陆北顾接过话头,说道:「诸位都看到了,耽罗岛现有马匹不下五千,且草场广袤,养马条件极佳,规模完全可以再翻几倍。且岛上还有大片可耕地,水源充足,驻军粮秣可由岛上供应的部分,远比我们原先预想的要多。」
「而且。」王拱辰帮腔道,「我大宋虽有百万大军,战马却不足十万匹,受困于战马不足已是顽疾,但若得此岛,不出三五年,便能编练出一支可供野战的精锐骑军,到了那时候,即便对上夏军骑兵,亦不落下风,此事究竟何等重要,想必诸公心中是有衡量的。」
王拱辰担任过秦凤路经略安抚使,如今又是枢密副使,在军事上即便不如陆北顾说话有分量,也足够引起众人重视,况且现在富弼尚未还朝,也没有人跟他关系特别差。
韩琦一直沉默地翻阅著勘察记录,此刻终于抬眼,将文书合上搁在案边,缓缓道:「陆枢副,王韶的勘察确实详尽,然则在我看来,这份记录与其说是一份勘察报告,不如说是一份用兵方略......王韶在记录中详细标注了朝天港的水深、航道、礁石分布,又标出了草场地形与各处险要。这些东西,是用来驻军的,还是用来打仗的?」
陆北顾迎上韩琦的目光,没有回避。
他知道韩琦话中的未尽之意,韩琦是在质疑,王韶这份勘察记录的真实意图,究竟是「驻军」,还是「夺岛」。
「韩相公眼光如炬。」陆北顾说道,「王韶这份勘察记录,确实兼具了驻军与用兵两方面的考量。但这并非王韶自作主张,而是使团出发前,枢密院反复推演过的预案。」
「使团赴高丽国,原本的方略是两步走,先恢复朝贡,再议驻军。但朝贡之议甫开,高丽国王便以辽国威胁为由反复推搪,而贾学士遇刺之后,又主动允下了驻军之请,这其中的转变不可谓不突然,亦不可谓不可疑。」
「王韶在勘察报告中写得明白,耽罗岛星主高末风与其弟高末云内斗正酣,高丽国王对此不闻不问,或许是存了坐山观虎斗、待两败俱伤后再收渔翁之利的心思......大宋若依约驻军,势必要面对岛上的混乱局面,若不预作军事准备,只派几艘船、数百兵去,届时被岛上乱局裹挟,进退失据,反倒坏了大事。」
「陆枢副所言不无道理。」曾公亮接口道,「驻军不是请客吃饭,是拿刀去别人家门口,耽罗岛上既有内乱,大宋水师上岛便不是去享福的,而是要去平定局面、稳住阵脚的。所以王韶的勘察记录考虑军事层面的风险,正是其缜密之处。」
韩琦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睑。
片刻后,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宋庠身上。
「宋相公,今日所议,归根结底是两桩事。其一,高丽国称臣纳贡、耽罗岛驻军之事,朝廷接不接受?其二,贾黯遇刺之事,朝廷如何问责?这两桩事互为表里,不可分而论之。」
今年以来,宋庠的身体愈发地差了,所以自议事开始便未开口,只是静静听著诸公辩论,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此刻韩琦将话头递到他面前,宋庠才缓缓搁下茶盏,将双手交叠搁在膝上,环视在座诸公,缓缓开口。
「诸位所议,老夫都听进去了。」
「今日这两桩事,一桩是喜,一桩是忧。喜的是高丽国称臣纳贡、耽罗岛驻军皆已写入国书,海东局面豁然开朗,市舶开源有了著落;忧的是贾黯身中毒箭、至今未醒,说得难听点,大宋的脸面被人在他国都城里狠狠掴了一掌。」
「但不仅喜事要办,忧事更要办。」宋庠的目光落在韩琦身上,「韩相公方才问,朝廷接不接受高丽的条款,老夫以为,不仅要接受,而且要尽快接受......高丽国王既然在国书上用了印,大宋便当速遣使宣诏,正式册封,同时著手筹备耽罗岛驻军事宜。因为耽罗岛这块肉,高丽人已经送到嘴边了,若犹豫迟疑,反倒显得大宋畏首畏尾,令高丽人轻看了。」
宋庠这番话,是把韩琦原先准备好的疑虑,也就是高丽国诚意、辽国反应、驻军难度等等问题,全数绕了过去,直接跳到了「如何办、何时办」的层面。
宋庠继续说道:「至于贾黯遇刺之事,高丽国王既然遣了其国的礼部尚书亲自来朝谢罪,便说明他知道此事的分量,朝廷当然要问责,但问责的方式要讲究......高丽国恢复朝贡是关乎海东百年格局的大事,若因贾黯一人之伤而坏了全局,反倒本末倒置。」
欧阳修听了这话,眉间微微蹙起,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宋庠抬手止住了。
「当然。」宋庠话锋一转,「不因私愤而废大局,不等于不追究。」
「高丽国王遣郑文、金悌来朝递交谢罪书,朝廷当受其书而严词诘问,令高丽国限期缉拿真凶、明正典刑。同时在耽罗岛驻军条款中,增加一项,即大宋水师驻扎耽罗期间,有权巡弋高丽国海域,以防海盗、乱民阻挠商路。」
「这一条,名义上是保护商路,实则是将大宋水师的巡弋范围从耽罗岛延伸到了高丽近海。高丽国王既然心虚,便不敢拒绝,而这一条一旦写入条款,高丽国便在大宋水师的监控之下,日后高丽国再有反复,大宋便有现成的军事手段可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