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顾微微一怔。
「第三只鸟,是你。」
宋庠竖起三根手指,然后缓缓屈下两根,只留一根食指,指著陆北顾。
「你不要忘了你的身份,你是枢密副使,又是知兵之人。韩稚圭在陕西点检义勇,你若不说话,他便放手去做;你若开口反对,那就是你陆子衡在阻挠强兵之策,是在嫉妒韩相公的功业。而陕西义勇之事若将来出了纰漏,他又可以说,当初若是陆枢副早早指正,便不至于此,横竖都是他赢。」
陆北顾默然片刻,然后道:「所以老师的意思是,让学生暂且不要出声?」
宋庠端起药碗,这次是真喝了一口,药汁苦得他皱了皱眉。
「若是换了我,韩稚圭要点检义勇,便让他去点。义勇之事,一时半刻看不出成效,也看不出弊病。等弊病显现出来的时候,朝中自有其他人会站出来说话......富彦国不会坐视不理,欧阳永叔也不会,那些御史、谏官更不会,你何必去做这个出头鸟?」
陆北顾垂下眼睑,沉默了数息。
「可是老师,陕西百姓......」
「你心里装著陕西百姓,陕西百姓不会知道,朝中诸公也不会知道。他们只会看到,陆枢副在韩相公主持国政的时候,跳出来反对强兵之策。你想想,你从麟州一路走到今天,得罪过多少人?这些人平日里不吭声,不是忘了旧怨,是在等一个机会,你要是自己把机会送到他们手上,他们不会客气的。」
宋庠将药碗搁回矮几上,碗底与几面相触,发出极轻的「咄」的一声。
「况且,你刚才说韩稚圭不在乎义勇能不能打仗,说这话的时候,你应该记得韩稚圭是什么人。」
宋庠靠在榻上,偏头看著窗外,窗外暮色已沉。
「韩稚圭是坐镇过陕西前线的人,他知道兵不是越多越好,他也知道义勇不是禁军。但他还是提了点检义勇,为什么?不是因为他不在乎,是因为他在乎的东西跟你不一样。」
陆北顾抬起眼,望著老师。
「你在乎的是兵能不能打仗,他在乎的是边境能不能稳住;你觉得义勇不堪用,他觉得义勇不堪用也比没有强;你觉得朝廷应该把钱花在禁军上,他觉得朝廷根本没钱,朝廷没钱养更多的禁军,而边患仍在,夏国仍在,辽国仍在,朝廷总要做点什么,不能什么都不做。」
陆北顾张了张嘴,想说他不是反对做事,而是反对做无用之功,甚至是有害之功,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宋庠说的不是他的道理,而是韩琦的道理。
「所以。」宋庠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像是耗尽了方才攒下的那点精神,「这件事你不要管,让韩稚圭去做,等他做成了,你再看看能不能在他的底子上做些实事;等他做不成,你也不必落井下石,自然有人替他挖坑。」
陆北顾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彻底黑透。
「你心里不服。」
「学生不敢。」
「不敢就是不认。」
宋庠抬起手,手指在虚空中点了点他。
「老夫这副身子,能不能撑到七十还两说,你道他只是为了一个点检义勇?不是的,他是在造势,想这时候再进一步......不过,你以为富彦国会让他顺利去做吗?」
「坐山观虎斗。」陆北顾接了一句。
「不。」宋庠摇了摇头,「这叫以逸待劳。你年纪轻轻,不必急著在每件事上都争个长短。朝堂之上,有些人争的是眼前的一步棋,有些人争的是整盘棋,你要做的是后者。」
「对了,你在枢府筹划的军改,其中重开武举一项,条陈写得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