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之困,困在于财政不修、军政不肃,而不在于兵少。若要填陕西边防之窟窿,当从裁冗兵、省浮费、择将帅、练精卒入手,而不是把锄头塞到农夫手里,便指望他当成刀枪来使。」
富弼顿了顿,将话头往回一收。
「今日之议,非是臣与韩相公之争,乃是国家长策与权宜之计之争。臣请陛下圣断。」
富弼这番话,没有直接回答韩琦的问题,而是将问题本身翻转了过来......你问窟窿怎么填,我说窟窿的根本不在兵少,而在军政不修,你要填窟窿,就该从根子上修军政,而不是在表面上糊一层名为「点检义勇」的纸。
赵祯的手按在御案边缘,许久没有说话。
殿中重臣都看得出来,今日所议,表面上议的是陕西义勇,实际上议的是整部军事方略的走向......是继续走以数量弥补质量的老路?还是转向裁冗、省费、择将、精兵的新途?
而这,明显是富弼上任枢相之后,关系到枢密院乃至百万宋军的头等大事。
「富卿。」
「臣在。」
「你所言裁冗兵、省浮费、择将帅、练精卒,这四桩事,非一日之功。而陕西边防之虚,是眼下便有的窟窿。朕问你,在军政未修之前,陕西边防如何守?」
富弼沉吟了一息。
「陛下所问,臣不敢以空言搪塞。以眼下之势,陕西边防当以『固守』为上。横山沿线寨堡林立,夏虏虽来去如风,只要我军坚守要隘、烽燧相望、粮秣充足,夏军便难以深入......庆历年间,范公便是以守为攻,筑城修堡、屯田练卒,数年之后,横山防线渐成,夏虏入寇之路愈窄。此法虽缓,然切实可用,且不扰民。」
富弼这番回答,是实打实的在说,在彻底改革军政、练出精兵之前,陕西边防不能指望义勇来填窟窿,而应当回到范仲淹当年的固守方略。
赵祯微微颔首,却没有立即表态。
他的目光在韩琦和富弼之间来回扫了两次,然后落在韩琦身上。
「韩卿,陕西义勇之事,今日之议,诸卿各有所见。朕意已决,此事暂且搁置,待中书门下与枢密院合议,拿出更稳妥的长策,再行定夺。」
「陛下圣断,臣敬奉。」
韩琦退出班列,面上看不出一丝波澜。
陆北顾站在武班之首,望著韩琦退回班列的背影,心中涌起的不是快意,而是一种复杂的感慨。
他在枢密副使任上筹划的军改,对军官校阅考策论,以及重开武举培养人才,与今日富弼所陈的裁冗、省费、择将、精兵,恰如一车之两轮。
富弼从枢府之长的立场说了他想说却不能说的话,而他以枢府副贰的身份,有了更坚实的地基去推行那些具体措施。
这是巧合吗?肯定不是。
这是富弼在朝堂上释放的一个信号,也就是在军事方略上,他与陆北顾的思路,至少在大方向上是一致的。
而这其实也是富弼对陆北顾的认可,或者说初步的合作,因为富弼是在已经知晓陆北顾的军改计划的前提下,进入枢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