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散开，里面的纸页哗啦啦翻飞，雪片般落在他脚下。

“自己看。”龚玉生拿起手边的青瓷茶盏，慢条斯理地拨了拨浮沫。

陈皮弯腰胡乱抓起几页飘落的纸，上面的墨字密密麻麻，他现在倒是识字，只是还不甚熟练，看得艰难。

几个熟悉而扎眼的数字和词句映入眼帘——“进项”...“烟土”...“纹银”...

数目大的他自己都没想到。

他猛地抬头，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向龚玉生。

“多的那些，”龚玉生啜了口茶，放下茶碗，发出清脆的声响，“是你贩烟土得来的吧？”

陈皮猝不及防被揭穿了，他精心掩盖的、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勾当，那些肮脏的交易原来已经被被摆在了龚玉生面前。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完蛋了，暴露了！

龚玉生之前严禁他卖这东西，如今得知了以后不知道要怎么对他。

陈皮猛地挺直身体，脸都涨红了，脖子上的青筋暴凸出来，

“我没错！水蝗的寨子是我打下来的！那些苦力...他们跟水蝗的人混在一起，谁知道是人是鬼？杀了干净！烟土怎么了？那是老子提着脑袋挣来的富贵！”

有的人，披上了一层假皮，也还是改变不了内里的实质。

“我缺你钱了吗。”龚玉生打断他，他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月白的长衫垂落，衬得他身形挺拔。

他踱步到陈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眼神不再是审视，而是带着刺骨的冰冷。

“我缺你钱了吗，让你提着脑袋赚这种丧良心的钱。”

没有，这是陈皮自己的选择，他憎恶贫穷，龚玉生的钱他用着不安心，才走这种歪门邪道。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我龚家的人，滚出去。”

“...”陈皮瞪大了眼，有些不敢置信，就因为这个？！

“说的好像谁稀罕一样，我本来就不是！”陈皮反应过来以后就冷笑着嘲讽。

“别忘了，码头的计划是你订的，陈庇尔的商会是你搞垮的，日本人也是你杀的！”他手上有那么多他的把柄，应该是他龚玉生心虚才对！

龚玉生嗤笑一声，完全没把他的威胁放在眼里。

“我会帮苦命的姑娘，我会救贫穷的渔民，我会在你大杀四方之前告知民众避难，陈皮，你呢？你只会杀人啊，阴险狡诈，手段狠辣，长沙人都知道。”

他俯身在陈皮耳边低声道，

“你拿什么让他们信你呢？”

说罢，龚玉生也不再看他，目光投向角落里趴着的皮皮，它长大了很多，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陈皮的方向。

“带上它。”龚玉生朝皮皮抬了抬下巴，“这狗，一辈子只认一个主子，你不带它走，它会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