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云未杳本没精打采地应付着,听柳嫂子说“既是好的,又是坏的”,又思及落落草能改药性,脑中陡地灵光一闪,喃喃道:“阿耨多罗、无上……无上?无上之道,无阴无阳,无生无灭,无净无垢,无黑无白,无正无邪,无善无恶……无善无恶?无善无恶?哈哈哈哈……无善无恶!无善无恶!无善无恶!”
众人见她似癫若狂,迥异于往于的自持冷静,皆担心出事,只三娘轻声道:“不要打扰姑娘。”众人便只有静静候着。
云未杳只是仰天哈哈大笑,直笑得众人皆生骇然之意。笑罢,云未杳一把抓住柳嫂子道:“柳嫂子,你当真是我的救星!”柳嫂子怔道:“你……你怎么了?”又向三娘道:“她怎么了?”
三娘深知云未杳正为湛若水伤神,此时状若癫狂,只怕是想到了什么,却又不知如何跟柳嫂子解释。正自犹豫,云未杳却道:“我知道如何救湛郎了!”说罢便撵开了众人,只将自己关在药房之中。见她如此,孟飞、封五并三娘、秦用皆有喜色,只柳嫂子与柳五哥依旧茫然。众人不敢打扰,只守在门外。
云未杳将自己在房中关了整整三天。这三日内,柳五哥已好了许多,便与柳嫂子告辞归家,只孟飞诸人等得坠坠不安。若再不能解湛若水的毒,待他醒来,便药石罔效了。第三日上,云未杳终于从药房出来,命三娘诸人服下了天纯丹,接着又命他们服下了缀微露,这才敢开炉煎药。
众人皆自惊奇,却也依言行事。云未杳将药煎好,又亲自端下洗髓窟。封五望着那碗黑黢黢的汤药道:“姑娘,它果真能救相公?”并非封五不信她的医术,而是之前失败太多,他并不敢抱太多寄望,然则若此番再复无效,他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云未杳不答反问:“你可知道,这碗解药叫甚么名字?”封五看了看孟飞,又看了看三娘与秦用,皆道不知。云未杳沉声道:“它叫……阿耨多罗!”
“阿耨多罗?”孟飞失声道:“这……这可是剧毒之物!”
“不错!阿耨多罗既是剧毒之物,也是解治剧毒的灵药!”云未杳淡淡道:“想来,这便是无上之道:无阴无阳,无生无死,无善无恶。”
三娘听得是阿耨多罗,便要替她,云未杳沉声道:“剧毒之物,你也敢碰!”她端碗的手微微有些发抖,这是她最后的机会。孟飞再有犹疑,云未杳却再不肯理他,只小心翼翼喂进湛若水口中。待一碗饮下,云未杳将碗交给三娘道:“在地下深埋三尺,切不可让人畜碰着,否则必死无疑。”众人见她疾言厉色,皆极慎重。
孟飞最是焦急,道:“姑娘,爷现今如何了?”
云未杳没有说话,复为湛若水诊脉。众人坠坠不安,皆不看湛若水,只死死盯着云未杳。云未杳初时凝眉,只不多时,便微微地笑,笑不多久,复又流下两行清泪来。众人见她又哭又笑,皆有些糊涂了。半晌,云未杳才放下湛若水的手,走在洞底正中,敛容向天拜道:“皇天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封五喜向孟飞并三娘、秦用道:“姑娘的意思……姑娘的意思……是,是相公有救了?”
孟飞也是喜形于色,又紧紧攥着双拳,不敢多语。三娘只微微地笑着,秦用亦是惊奇之色。
云未杳连磕了三个响头,方向孟飞、三娘、封五及秦用道:“皇天终不负我,湛郎好了!”
此话一话,众人皆欢呼出声,思及三年辛酸艰险,复又喜极而泣,尽皆拭着泪。孟飞道:“爷既然好了,为何还未醒转?”云未杳笑道:“不必担心,皆是未取生死针的缘故。湛郎中毒日久,体内尚有余毒。待余毒清解,我取下生死针后,他便会醒来。”
孟飞听罢但向云未杳纳头便拜,直磕得云未杳不好意思起来,忙唤封五扶他起来,岂料封五也磕个不停。
秦用道:“师父给湛相公服下的是阿耨多罗,莫非这便是以毒攻毒了?”
云未杳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复又摇了摇头,直看得秦用一头雾水。三娘道:“阿耨多罗能解阿耨多罗之毒?”
云未杳便道了声“是”,秦用便道:“阿耨多罗是稀世剧毒,所用毒材自是难得一见的奇毒。除却弄姑娘那枚断甲,师父在阆山之上,哪来毒材?”
云未杳笑道:“正是帝台浆、冰破果与凤凰髓。”
封五抢道:“这三味可都是世间解毒的奇药,如何便成了毒材?”
“不错。帝台浆、冰破果与凤凰髓,任谁一个,都是稀世的好药材。”云未杳道:“只炮制之法不同,药性便不同,毒与药,不过一线之隔。”
三娘道:“原来你那三日关在房中,是为炮制出毒材来。”
云未杳叹道:“是,只是时间仓促,未能尽其毒性,不然便是这一副药下去,便能解了湛郎体内之毒。说不得,还须得两三天。”
话虽如此,众人俱是一阵欣喜。孟飞想了想道:“只是这三日之期已到,生死针可还有效?”
云未杳笑道:“毒已解了大半,无碍了。你们放心,湛郎醒来,便在这两三天。”
孟飞直是喜上眉梢,只道:“姑娘是如何想到以毒攻毒的?”
云未杳笑道:“说以毒攻毒并不十分对。两年多前,我初遇湛郎时,便诊出他之所以中阿耨多罗而未死,是中毒之前便已中毒。”众人便都点了点头,云未杳又道:“当时,我只以为是阿耨多罗克制了他体内先前所中之剧毒,而那毒又消减了阿耨多罗的毒性,是以湛郎未死,只有几处疑点想不明白。”
封五道:“是何疑点?”
云未杳便道:“但凡是毒药,便是被另一种猛药攻治,却总是难以根除,是以脉像上都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迹,偏我却未在他体内查出另一种毒药。”
三娘想了想也道:“是了,姑娘初时为湛相公诊治时,为了试探他是否是百毒不侵,还给他服过箭毒木液。”
“是!”云未杳笑道:“箭毒木液亦是剧毒之物,见血封喉。若是以毒攻毒,我必能在湛郎体内诊出见血封喉的痕迹,但偏偏那毒药在他体内,竟是无影无踪了。那么,就只有一个解释。”
“莫非……”秦用脑中灵光一闪,有了想法,见得云未杳笑眯眯地望着他,立时便有些不好意思。
“秦用,你想到了?”云未杳笑道:“你来说。”
秦用便有些不好意思,道:“师父向前便已说了,自然便是阿耨多罗不是毒药,而是解药。”
封五便有恍然大悟之色,道:“原来如此!”只孟飞道:“既是解药,可姑娘恰才也说过,阿耨多罗是剧毒!”封五便又跟着点头。
三娘想了想道:“孟飞所言不差。姑娘,你是如何想到阿耨多罗也是解药的?”
云未杳笑看向秦用道:“你再告诉大家,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何意?”
秦用陡然记起扬州小园初遇云未杳时,她亦说过此话,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阿耨多罗散三藐三菩提,‘阿’即无,‘耨多罗’为上,‘三’即正,‘藐’即等,‘菩提’即觉,是为‘无上正等正觉’。阿耨多罗,便是无上之意。”
秦用一番解释非但没有让众人明白,反越发地糊涂了。云未杳笑道:“这也多亏得柳嫂子提醒。”众人便越发好奇了。云未杳只好道:“五哥误服了落落草,那落落草虽是山中寻常之物,却能篡改药性,将治风寒的改为治风热的。”众人便皆点头头。云未杳又道:“是以柳嫂子便说落落草‘既是好的,又是坏的’。这正提醒了我。”
秦用笑道:“是以师父便想到了阿耨多罗,既是无上之意,便是无阴无阳、无生无死、无正无邪、无善无恶。既如此,阿耨多罗是剧毒,也是解药,既能害人,也能救人。”
云未杳便有称许之意,道:“若只视阿耨多罗为毒药,而非解药,便不能解释箭毒木液之事,而一旦将之视作解药,之前的疑惑,便迎刃而解了。”听此一语,三娘与封五皆已明白,只孟飞钻进了牛角尖,兀自抓耳挠腮。云未杳见了笑道:“这般说罢:阿耨多罗是遇毒药,便是解药,遇解药,便是毒药。”
孟飞拍掌笑道:“原来先前爷服下阿耨多罗是毒药,如今再服,便是解药了。”
云未杳笑道:“也无不可。”
封五瞪了眼孟飞,想了想道:“照姑娘所说,那苏灵儿给相公下的,究竟是毒药,还是解药?”
秦用道:“师父诊出湛相公中阿耨多罗之前便已中毒,阿耨多罗自然便是解药了。”
秦用话音一落,孟飞先自跳了起来,瞪着双眼道:“苏灵儿恨爷入骨,只会害他,怎会肯救他?”
封五也附和道:“不错,她实实恨极了相公。”
云未杳沉吟良久道:“是是非非,只有她最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