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言自语了半天,待到酒劲稍过,心跳略平时,才又如往常一般为湛若水诊脉。未料这一诊,竟教她大惊失色。原来,被下生死针之人,脉象皆极微弱,若非医术精湛,否则极难诊出那死寂中微不可见的变化。云未杳恰才为他诊脉,竟轻而易举便诊了出来。于常人而言,此脉无异常,无奈湛若水下过生死针,便是反常了。云未杳只道酒劲未过,诊得不分明,复又凝神静气重诊一遍,罢了只慢慢收回了手,脸色是从未有过的苍白,失神道:“原来……原来捱不到半年,你就要醒了。湛郎湛郎,你就如此心急么?可我,我还没有找到帝台浆!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云未杳急得眼泪直滚。这些年来,她为寻三味奇药,屡涉险境,吃尽常人难及之苦,且还数次命悬一线,皆未曾落过一滴眼泪,如今,眼泪直是不可扼止地流。
“呀,你这是怎么了?”原来三娘放心不下云未杳,便又带了些炭火下窟,不想竟看到她面色苍白如鬼,且哭得泪人一般,当下惊道:“先前用饭时还好端端的,才一会子工夫不见,你怎就哭起来了?”
云未杳见得三娘来了,陡然有了依靠,扑进她怀中泣道:“湛郎……湛郎有脉象了!”
三娘倒吸了口凉气,道:“有脉象了?他要醒了么?”云未杳含泪点头,三娘又道:“那他何时醒来?”
云未杳抿紧了唇没有说话,三娘便知此事必大不妙,急道:“可咱们还没有找到帝台浆。”
云未杳无力地倚着三娘,无声地流泪。原来清寒若素的眸子,此刻尽是慌乱与恐惧。三娘心疼不已,道:“我这就出去跟孟飞他们说,让他们去找帝台浆。”
说罢便要起身出去,云未杳一把抓住她,流泪道:“没有用的!”
三娘急躁地跺了跺脚道:“管它有用无用,总要再找找,总不能让你在这里担惊受怕,他们在外面醉生梦死!”
云未杳闭目摇头道:“过了今日再说,不要让他们跟着我伤心。”说罢又含泪恨声指着头顶苍天道:“老天,他便是二十年前罪孽深重,这二十年的痛苦煎熬也足够还了,你当真不给他一条活路么!老天,老天,你当真不开眼么!”
暗夜沉沉,苍天不应,只有她的声音在窟中回响。三娘蹲下身,轻轻揽着云未杳的肩道:“姑娘,想开些!”
云未杳心中一苦,轻轻挣开了三娘,跪坐在湛若水身前,软软地倚着洞壁。她记起扬州小园与湛若水初相识之时,那时的她,还是心间平静无波之人,不过才两三年时日,便已尝尽了绝望熬煎之苦。云未杳喃喃道:“你可还记得我曾带你祭拜我父母?我父亲曾留有遗言,说有朝一日我有了意中人,务必带到墓前,让他与母亲的在天之灵好好看看。否则,便是人间礼成,他与母亲也不认的。那日祭拜,便是带你见我父母。”
云未杳喘了许久的气,方又才慢慢道:“父亲、母亲,这是我亲自挑选的夫婿,二老为何就不肯庇佑他呢?我今生只带他一人来见二老,若是救不回他,我这后半身,大概应是孑然一身了。除却湛郎,我再不会喜欢别人啦!”
三娘听得心酸,默默地拭着泪。湛若水依旧安静如昔,他早将最后一线希望交与了云未杳。无奈此时的云未杳,只有绝望。正自绝望之际,她忽觉头顶湿凉凉一片,只因虚脱无力,早懒得计较,却听三娘惊道:“姑娘,洗髓窟!洗髓窟!”
云未杳不解三娘何以如此惊慌,回了看了看她,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原来不知何时,坚硬如玉的洗髓窟竟渗出许多水珠来。因着洗髓窟光滑如镜,那些水珠顺着低处汇在一处,正好便滴在她额头之上。云未杳不及躲避,那水滴便顺着脸颊流下,云未杳抿了抿唇,略略有些咸,自是混入了眼泪的缘故。蓦地,她睁大了眼,原来那如白玉般的洗髓窟不知何故,竟变成了幽蓝之色。云未杳想了想,忙以手掬了些水啜下。她本饮了酒,且又极尽哀伤,心间极是不平稳,只饮下那水之后,心绪竟自慢慢平复。
惊喜之色爬上云未杳面庞,复又想起了什么,赶紧取下玉镯放在水滴下。果然,那水一落在玉镯上,登时便化作一层薄冰。云未杳喜出望外,先自沉寂,蓦地又仰天哈哈狂笑,笑得三娘不明就里,笑罢又起身出窟,向石室发狂奔去。三娘担心不已,紧紧跟了出去。
封五输了拳,端了满满一碗酒正要饮下,只觉耳后一阵疾风,尚来不及躲避,那碗酒便被人辟手夺过。那人自是云未杳,封五怔怔地望着她,孟飞与秦用见得她如癫似狂的样子,皆不知何故,只诧异地起了身。云未杳一把将碗砸在地上,揪住封五道:“葫芦呢,装水的葫芦呢?”封五身形踉跄,没明白云未杳的意思,好在秦用机灵,赶紧取过葫芦交与她。云未杳也不多话,接过葫芦转身又跑向窟底,差点和紧随而来的三娘撞个满怀。
众人面面相觑,却也深知事情有异,皆跟随云未杳下窟。再回窟底时,那水已变大了许多,从水滴变成了细流,连着湛若水的衣衫也浸湿了许多。云未杳顾不得地上湿滑,跪坐在窟前,举着葫芦接水,恰恰接了约摸一壶水,那水便停了。众人见得洗髓窟变了颜色,皆是惊疑不定,心中却都有了答案,只不敢说出来。
云未杳候了片刻,洗髓窟不再出水,便只好作罢。三娘试探着问:“姑娘,这水可是……”云未杳紧紧抱着葫芦,忍下将要喷涌而出的眼泪道:“不错,正是帝台浆!”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阵欢呼。封五拍着大腿道:“嗳呀,我们走遍了阆山,找得几近发疯,不想帝台浆竟近在眼前!”孟飞惊喜之情溢于言表,喜得不知说甚么好,只使劲摇着秦用哈哈大笑,痛得秦用直叫唤,却又挣脱不了。三娘双手合什,念道:“阿弥陀佛,湛相公如今可有救了,也不枉了姑娘这一番苦心,真真是上天开眼!”
云未杳此时反倒最镇静,向孟飞与封五道:“帝台浆浸湿了湛郎衣衫,你二人留下为他烘干。秦用与三娘随我出去配药,今夜便要给湛郎服下!”三娘笑道:“如今三味奇药都已收齐,时日还早,你何必急在一时!”
云未杳道:“湛郎已有了常人脉象,便就是说,生死针七日之内便要失效,是以越快越好!”
众人听得心中俱是一凛,孟飞惊道:“不是说还有大半年么,如何只有七日了?”
三娘遂叹道:“湛相公如今已有了常人脉象,便就是要醒了,姑娘恰才诊了出来,在窟底都要疯了,只你们不知晓罢了!”
孟飞道:“这等大事,姑娘怎不知会我们?”
三娘道:“我原是要说的,她说今日冬至,不可扰了你们的兴。再且说了……”三娘横了那三人一眼方道:“便是说了,你们帮得上忙么?”
一句话说得孟飞三人皆有愧色,封五叹道:“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不想竟在此关头找到了帝台浆,相公当真是吉人天相!姑娘你自去忙,这里放心交与我们!”
因着云未杳在忙,其他人也都不肯去睡觉。好在冰破果与凤凰髓早就炮制好了,且帝台浆不须另外炮制,天色未明之时,便熬好了汤药。这碗药汤是云未杳诸人两年多来的心血,直是来之不易。熬好之后,众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只小心翼翼跟在云未杳身后。云未杳端着药汤下了洗髓窟,孟飞诸人紧随其后,都要亲眼见着湛若水饮下。
云未杳慢慢喂湛若水喝下了,过了片刻为他诊脉。众人只道湛若水将要得救,不想云未杳竟微微皱了皱眉。三娘看出异色,道:“姑娘,这药可起了作用?”云未杳强笑了笑道:“一时半会儿哪会见效?再吃两剂再说。”众人倒也没有多想,却不知云未杳心下已有了不好之感。
云未杳本强自镇定,哪想连服三日的药,湛若水体内的毒依然未得清解,而脉象却越发容易诊出了。三味奇药已所剩不多,非但云未杳焦虑,连着三娘诸人也看出了异常。这日大雪初霁,阆山异常地冷。云未杳的心,是更冷上了三分。
这日,她摒退众人,陪着湛若水道:“湛郎,我找到了那三味奇药,却也救不回你。如今我才知道,自己竟是如此无用。”云未杳呆呆地坐着,蓦地失声痛哭。三娘与孟飞诸人本不放心,隔着不远看着,如今见她痛哭流涕,三娘最先心疼了,赶紧过去道:“你能做的已经做了,湛相公便是……便是……想来,他也不会怪你的!”
孟飞不知说甚么好。原本,他好几次都以为无望了,不想却又绝处逢生。他唯一料不到的是,原以为最不可能集齐的奇药集齐之后,湛若水服下却毫无用处。他胸中有蓬勃的怨气,然而,当看到哀伤欲绝的云未杳时,那怒气又发作不出来,只回身狠狠砸着石壁发泄。封五蹲在地上,狠狠地揪着头发。
云未杳默默流泪,蓦地失神嘲笑道:“甚么狗屁神医,甚么狗屁秋主,如今我最想救的人却救不回来。三娘,我学这一身医术有何用,有何用!”
三娘从未见云未杳如此消沉沮丧,一时心中大恸,急道:“当然有用,你到底救了那许多的人!都到这节骨眼上了,湛相公……是了,许是还服两剂就好了,你切切不可灰心!”
云未杳摇头道:“没有用的。若有用,服第一剂时便当有成效。如今已是第四日了,依旧无法解毒。以如今的脉象看,再有两三日他便要醒了,若醒了,当便是有解药,也是药石罔效啊!老天,老天,你为何给我希望,却又让我无路可走?”
三娘无话可说,只是陪她流泪。云未杳道:“湛郎说过,若我无力救他,便取下生死针,不再做那活死人。你让开,我……我要为他取针!”
孟飞与封五诸人听了,皆愕然望着云未杳,却并未阻止。云未杳挣扎着起身,颤微微地伸出手欲为湛若水取针,却因着心中大恸而不敢取。如是几次三番,皆不能成。云未杳闭目凝神,便要再取,秦用却急匆匆进来了,道:“师父,柳嫂子和柳五哥来了。”
云未杳此时已充耳不闻,三娘道:“大雪封山,他们如何来了?”
秦用道:“庸医乱给柳五哥用了药,他快不行了!”
三娘便向云未杳道:“取针不急在一时,且你现今这情形,只怕会害了湛相公。柳嫂子既在此时求上了你,必是大事,先且出去看看!”
云未杳也不知是否听了时去,半晌才痴痴应了一声。三娘暗暗叹气,将她慢慢扶了出来。柳嫂子和柳五哥被秦用安置在了药房。柳五哥中等身材,有着山里人的壮实,眉目间又有几分斯文,只如今面色黄赤,嘴唇干裂,眼下一圈青乌,双颊深深地凹陷下去,且不停地咳着。柳嫂子正抹着泪,见得云未杳出来,便如遇救星一般,急得一把扯住她的衣衫道:“你可看看你五哥,原本好好一个人,就吃了几天的药,便成了这个样子!”
云未杳已渐渐恢复了神智,遂先安抚了柳嫂子,方才为柳五哥诊了脉,又看了他的气色与舌苔,心下便有了数,问道:“近来可是受了凉?”柳嫂子道:“可不是么?冬至那日,他起了个夜,便受了凉,第二日跟我说身子有点重,因着你家里有病人,不肯来打扰,便去镇上甘大夫那里拿了两副药。”
云未杳便道:“药方在哪里?”柳嫂子赶紧拿了药方出来,云未杳看了,向柳五哥道:“冬至里,你都吃了什么?”柳五哥便道:“左不过是山里采的补药。”云未杳便又细问了,柳嫂子便详细说了,都只是常见的补药,并无异处。柳嫂子道:“这也是他吃甚么,我便吃甚么,我却好好的。”
云未杳看不出异样,只好道:“除却补药,五哥还吃了甚么?又或服药时,他又吃了甚么?”
柳嫂子想了想又道:“每次他吃了药漱了口,都直喊渴,我不敢给他茶吃,只好另煮水给他。是了,他嫌水淡,我便加了落落草。”
“落落草?”云未杳眉眼一亮,道:“果真是落落草?”
“是。”柳嫂子怯怯道:“未杳,是这落落草害的么?”云未杳便点了点头,柳嫂子奇道:“落落草山里寻常见的,穷人家没钱买茶吃,还常煮了它当茶汤。山里人人都吃的,咱们吃了多少年都是无事,如何现今便要他命了?”
云未杳道:“落落草原本无恙,只不能与药同服。与药同服,会改药性。”说罢又擎了那张方子道:“甘大夫的药,原也无差,是治风寒的,无奈五哥吃了落落草煮的茶汤,那药竟成了治风热的。如此南辕北辙,五哥想好也好不了。”
柳嫂子后悔不已,跺脚道:“早知如此,我便不该给他喝。”说着便流出泪来。柳五哥却笑着安抚她道:“不必忧心,未杳女不是已诊了出来,我不会有事的。”柳嫂子拭泪道:“你可要治好你五哥,若他有个好歹,我就不活了!”
秦用笑道:“柳嫂子且放心,师父诊了出来,五哥便不会有事。”
云未杳道:“只要五哥不要再喝落落汤,依着甘大夫的方子,不出三日,便就好了。”见三娘只是瞪着她,只好道:“恰才为五哥把脉,发现五哥脾胃颇有不调,一则是长期痼疾,再则是近来调理失当,我便再加两味药。”说罢便斟酌加了苍术与藿香,众人方才安心。
一帖药下去,不到半个时辰,柳五哥的气息便浓重了许多,精神也好了许多,柳嫂子笑道:“未杳女的医术就是了得,那甘大夫果然是庸医。”
云未杳本就心事沉沉,听罢不喜反忧,只幽幽道:“甘大夫并非庸医,说来,我才是。”三娘看在眼里,却又不知如何劝解。柳嫂子笑道:“你哪能与他一样。甘大夫可知道落落草会改药性?可知道落落草既是好的,又是坏的?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