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胆,竟敢口出逆污蔑朝廷!”赵朴沉声道:“三贵盘根错节,互为姻亲,胁逼皇室,如何便成了擎天柱石?”
湛若水叹道:“赵兄此言不假,想来这大概便是殿下的处境。依草民愚见,若不杀弘逢龙,任其大权独揽,殿下空有监国之名,而无监国之实,即使有朝一日登基,也是受人摆布。若杀了弘逢龙,必牵连华氏与许氏,而此时朝廷外有天狼之患,内有江南之忧,如此朝中再无人可安抚江南,亦无人能平息边患,且弘、华、许三贵必不肯坐以待毙,只怕会趁机篡逆。到时天下大乱,再有人借机发难,局面只会比现在更难收拾。殿下如今是进退两难。”
“如今的朝廷风雨飘摇,不复当年强盛,而江南……天下哪敢再经纷争?”杨慈沉声说着,复又死命盯着湛若水的眼睛道:“天下大势,你洞若观火,却为何要与本宫说这些?且不要忘了,二十年前,你曾起兵谋反!”
湛若水叹道:“殿下所说之人,是那个反贼上官清,草民只是湛若水。”杨慈只是噙着冷笑,湛若水只好道:“草民之所以与殿下说这些话,不过是为完成一位贤人的遗愿!”
杨慈道:“谁?”
“晋宁公上官隽!”湛若水看杨慈抿紧了唇,两只手紧紧地攥着,慢慢道:“听闻晋宁公临刑前夜,曾手书遗信一封命人交与其子上官清。上官清起事之后,于碣石山上接到此信。”
赵朴道:“信上写了甚么?”
“遗信只有两句,”湛若水直视着杨慈道:“世间万苦,苍生最苦!”
杨慈依旧抿唇不语,赵朴道:“他为何留此信与你?”
“晋宁公以为,兴亡百姓苦。且不说乱世艰难,便是治世,百姓为讨口饭吃,也不容易。在晋宁公眼中,世间百姓皆无野心,所求不过为吃顿饱饭,为一个安稳日子。世间百姓,大概没有多少人愿受离乱之苦!”湛若水心下感慨,再三轻轻喟叹着。
杨慈冷哼道:“无奈古往今来,揭竿而起的百姓,数不胜数!”
湛若水眼中有微嘲之色,言语依旧稳稳道:“殿下饱读圣贤书,当知百姓起事谋反,必是被逼到无路可走了!仔细想来,今番江南之所以有乱民之祸,并非苏皓辈复仇的缘故,而是百姓忍无可忍”
杨慈冷冷笑道:“只道你是为三贵开脱,却原来是为老四族说情而来!”
湛若水亦冷冷笑道:“殿下是英明之君,朝廷的症结、江南乱民起事的缘故,只怕比草民更有数。二十多年前,老四族复仇起事尚有道理,如今东南有华棣安抚二十余年,江南百姓又起一辈,除却遗老,新一辈大多不知晋宁之冤,四族起事,便是有上官清,只是也难成气候,何况如今是苏皓独撑!”看杨慈无话可说,他又道:“世间万苦,苍生最苦。因此一念,晋宁公眼见天下百姓将被老四族逼上绝路,是以宁可身死,以四族之血,换天下百姓不流血,换朝野安稳。因此一念,上官清在碣石山上想起江南焦土,才知所做所为悖逆先人遗志,令其父死不得所,万般无奈之下才投海自尽!殿下,草民非为三贵开脱,非为老四族说情,草民为的,是殿下的江山社稷,是天下黎民百姓。”
湛若水坦坦荡荡,慷慨而谈,杨慈面色微赤,有几分惊心,也有几分愧疚。他便是信不过湛若水,却不得不相信晋宁公上官隽。便是天下有许多愚民以为晋宁公是因通敌叛国之罪而被诛,也有有志之士认为晋宁之罪疑点重重,几十年来不断有人为其申冤。不明真相者尚且如此,而作为少数几个知情者,便如他,听了湛若水这番言论,便再难自欺欺人了。
赵朴见得杨慈无语,慢吞吞道:“愚兄却听说,上官清是中了阿耨多罗之毒,万念俱灰了才投的海。”
湛若水冷笑道:“想那上官清,是怎样的英雄人物,且不说那毒并未立时要他性命,便是引颈受戮,也是面不改色。说他是因毒畏死而投海,世人也未免太小看他了。”
杨慈面无表情,只静静地看着他,蓦地道:“杀了晋宁公,父皇这些年来很是后悔。”
湛若水原本侃侃而谈,听了杨慈此言,陡然悲愤莫名,好在他很快按捺下情绪,淡淡道:“晋宁公深知当年四族危害,是以交出军政大权,望的是有一个栋梁之才能重振朝纲,却不想……”
杨慈叹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用。依你所见,当今这场乱局当如何解?”
湛若水便知杨慈是真心问询,但道:“朝廷的心结在西北与江南,在三贵,更在许凤卿那三十万大军,而心结之心结,在天下不稳。”
此话一出,杨慈双眼绽出光来,上前一步紧紧攥住湛若水双臂,蓦地又放开他,只在房中急急踱着步。湛若水便沉默不语。杨慈蓦地止步,又疾步至湛若水跟前,道:“你可愿助本宫一臂之力?”
湛若水慢慢道:“晋宁公的愿望是天下太平,百姓安稳。草民不才,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好!”杨慈拊掌道:“事成之后,本宫必还你与四族一个清白。”
湛若水笑了笑,慢慢道:“殿下,草民所求不止在此。”
杨慈略略有些错谔,湛若水便道了声“请恕草民无礼”,便附耳轻语几句,直听得杨慈面色大变,喝道:“你好大的胆子,若将此事诏告天下,便是陷我父皇于不仁!”
“公道自在人心。”湛若水垂着眼皮道:“殿下若以为草民说错了,听过便是,只当草民甚么也不曾说,殿下今日也不曾见过草民。”说罢便要拱手告辞。
“等一等!”杨慈看他便要离开,急忙伸手止住,又复在房中踱着步,许久才站定,死死盯着湛若水道:“此事极是机密,你如何知的情?”
湛若水淡淡道:“此事草民用了二十多年时日去想,若再想不明白,当真是愚不可及了!”
杨慈阴恻恻道:“你既想明白了,便应知晓,真正要杀你父亲的,是当今的皇上!”
湛若水叹道:“父亲与朝廷,与皇上,算得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何况父亲本是求仁得仁,草民无话可说。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草民又能如何?只是草民这口怨气,总得有个出处!”
杨慈笑了,露出森森的白牙,慢悠悠道:“好,只要你助本宫灭了弘逢龙与三贵,本宫便允你之请!”湛若水轻吁口气。此时此刻,他竟有些以为自己置身三十年前之感,面前站着的不是太子杨慈,而是当今汉安帝,他也不是他,而是弘逢龙。
湛若水恭恭敬敬谢过杨慈。杨慈便道:“本宫当如何解决许凤卿那三十万大军?”
湛若水便道:“天下不稳,是以许凤卿得以坐拥三十万大军。”杨慈不自觉地重复“天下不稳”四字,又不自觉地点了点头。湛若水又道:“此前不稳,在于西北天狼,如今不稳……”
太子道:“在江南?”
湛若水却笑摇了摇头,慢慢道:“依然还在西北天狼。”
赵朴皱眉道:“许凤卿自灭了哈术残部,天狼已平静了许久,如何还是症结所在?”
湛若水深深看了眼杨慈,他只是默而不语,便道:“天狼素来贪得无厌,与朝廷相持二十余年,何以突然平静?”
赵朴想了想道:“殿下曾斥责弘逢龙,责问用尽国帑,何以天狼未灭,并欲调换华棣之职。自此之后,许凤卿便接连大捷,天狼是以无力寇边。”
湛若水笑了笑道:“如此作为,赵大人竟也信了。”赵朴皱眉不语,脸色不是很好看,湛若水又道:“许凤卿不愧为世之名将,只是殿下可曾想过,他所立下的战功,莫非都没有个缘故?”
赵朴不语,杨慈沉声道:“许凤卿镇守西北近二十年,十数次大捷,竟有十之六七是朝廷责问的结果。”赵朴听了,蓦地想明白了关节,直是脸色大变,惊道:“许凤卿他……他……这,这,这……弘逢龙竟敢!”
湛若水冷笑道:“他便不敢么?当年晋宁公举族被夷,最重的一条罪名便是‘里通外敌’,如今看来,真正当得‘里通外敌’的,只怕是弘逢龙弘相爷!”
杨慈恨声道:“不错!晋宁公在时,以‘离强合弱’之策分裂天狼为两部,使其自相残杀,无力与朝廷相争,反是他……晋宁公过世后,天狼两部合为一部,自此时与朝廷为敌,是以朝廷便给了许凤卿三十万大军,让他去镇守西北了!”
湛若水道:“在此之前,弘逢龙又命华棣总管江南,明为安抚,自然是去为许凤卿解决那三十万大军的后顾之忧去了。圣上英明,那华棣何止是名士,分明是个理财圣手。天下财富,多出江南,自华棣去后,朝廷所收税赋又多了一倍不止,却有多少是进了国库?八年前,陕西灾荒,朝廷竟无力赈灾,这钱粮去了何处?弘逢龙这番布局,好是精巧。”
杨慈一拳砸在窗棱上,咬着牙道:“因着曹寻兵败,弘逢龙便说要调回三十万大军去镇压江南。”
湛若水冷笑道:“如此,弘逢龙又有理由握住那三十万兵权!”
杨慈疾步走到湛若水跟前,只是长揖到底,口中道:“先生于天下大势洞若观火,还请为慈指点一二。”
赵朴吓了好大一跳,湛若水赶紧跪了下去,口中道:“草民怎敢承此大礼,殿下礼贤下士,草民愿为殿下分忧,只敢请殿下信得过草民。”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杨慈扶起湛若水,温和道:“江南乱民,只须先生一句话。”
湛若水笑了笑道:“殿下太过看起得草民了。草民只问殿下一句:便是立时平了江南之乱,便能削了许凤卿兵权么?只怕弘逢龙一句话,又会回到从前,那三十万大军,依旧在西北,殿下依然束手无策,而天下百姓还会感激弘逢龙稳住了西北!”
杨慈重重叹了口气道:“那依先生所见……”湛若水只是含笑点头,并不言语。
“若天狼不灭,本宫便动不得弘逢龙。你说得很是。”杨慈皱眉道:“只天狼当如何处置,朝中又有何人敢前往天狼?”湛若水依旧只是微微笑着,杨慈会过意来,喜道:“先生可去?”
“自天狼汗王亡故后,其弟扎合大权独揽,暗害其子哈术,如今哈术逃亡在外,对扎合恨之入骨,无奈势单力微,难以成事。天狼局势混乱,对朝廷却是大大有利!”湛若水看了看杨慈,又道:“天狼山川地理、人物风情,皆不同于中原。多年前,草民曾深入天狼腹地,颇有所得。”
杨慈也未多想,直是喜得一把攥住湛若水道:“慈能得遇先生,实是天助我也!”
湛若水笑道:“天狼已无需朝廷再多费心,只需扶持哈术,使其牵制扎合。在时机得宜之时,朝廷再派可信之将进击天狼,天狼便不足为患,许凤卿三十万大军自然收入殿下手中!”
杨慈面带喜色,只道:“先生有何需求尽管提,慈必当尽力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