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中老人皆熟悉山上情形,争先恐后与湛若水说了。湛若水听罢道:“事不宜迟,我现在便去!”秦用道:“相公,那山上土匪约摸有两百来号人,你单枪匹马,哪是对手?”
孟飞冷哼道:“我与爷,足够了!”
三娘道:“你一宿未睡,未若歇息够了再去。那伙歹人死了首领,量这两日也不敢再来!”
湛若水道:“现在去,正好杀他们个措手不及。若待他们整顿好了,便就有些难了!”说罢便要与云未杳道别。
云未杳道:“三娘也去!”
湛若水当即否认道:“三娘留在你身边。这点土匪,不足为惧,有我与孟飞便足可。”
云未杳为他整了整衣衫,笑道:“我意已决。若你着实不放心我,那便速去速回!”又向三娘道:“你把他俩好好地带回来,不必担心我。”三娘原本不肯离开云未杳半步,听她如此说了,便只她放心不下湛若水,便只得应下。
湛若水无奈,只得带走了三娘与孟飞。众人皆不肯散去,只在何老爹家等候消息。不知过了多久,山上冒起了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个夜空。众人惴惴不安,眼见天色将明,他三人依旧未归,越发地焦躁起来。便有人道:“早知如此,就不该让他们去山上,强人来了,咱们大不了躲一躲便是!”
何老爹急道:“郭老二,你说哪里话?你儿子不就是死在强人手下,你早晚说要报仇,如今湛相公为咱们报仇去了,你偏又埋怨!”
那郭老二便不说话了,却又有人慢悠悠道:“郭老二是怕惹恼了强人,那湛相公毕竟只有三个人。”
云未杳远远地离了开去,秦用跟在她的身后,低声道:“师父,你说相公这一去,能平安归来否?”
“能!”云未杳沉沉应道,背脊挺得笔直。秦用便不再多问,只与云未杳静静地等着。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便听得有人惊喜道:“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云未杳一惊,翘首向村口望去,果见湛若水、卫三娘并孟飞向此处飞驰而来,绷紧的身子陡然松了许多。原来湛若水三人歼了匪首,又杀了顽固抵抗之人,余下的众喽罗便各自逃命去了。他们思及土匪原也是走投无路的乡民,匪首伏诛,余者便也不足为惧,便也没有赶尽杀绝,遂抢了几匹马下山。
众人听了他三人叙述,皆额手称庆,将他三人当做天神般膜拜。云未杳看湛若水血人一般,衣服也被割开几道口,心下便自焦灼。三娘赧颜道:“湛相公都是为我的缘故。”湛若水笑道:“不过几个小伤,不打紧。”
云未杳哪里放心得下,忙将他拉回房中,亲自验看伤口。湛若水看她满是凝重之色,心中一暖,笑道:“我记得妹妹的话,总是会照顾好自己。”
云未杳瞪了他一眼,拭着他身上的血迹道:“果真照顾好了,那伤口又从何而来?”
湛若水道:“刀枪无眼嘛!”云未杳便叹了口气。湛若水道:“妹妹素来见不得刀刀枪枪,何以又不拦我剿匪?”
云未杳尖尖的眉头又蹙了起来,抿着唇没有说话,湛若水便不敢再问。云未杳拭净了血迹,又为湛若水上了药,方才坐下,又叹了口气道:“救人有许多种,只现今这种,若要救人,须得杀人。哪有清白安然一辈子的,有些事,总是躲不过的。”
湛若水吐了口气,笑道:“妹妹真好。”复又愁道:“天狼是一次,如今又是一次,终究……杀孽深重。”看云未杳望着自己,湛若水低声道:“天狼……我是一路杀出来的。”
自湛若水归来,云未杳未曾见他提及天狼之事,如今听了,便知其中必然血腥,心中只暗叹着气。
湛若水见她半晌不发一语,心中越发忐忑,不想云未杳旋即瞋道:“若你要下地狱,我便陪你下地狱,有何可愁?”
语毕,云未杳又道:“如今,咱们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湛若水不免笑了,心下终是安定了许多。
他卫三娘与孟飞皆负了些伤,好在并不要紧,众人便又在小村歇了几天。匪窝自被剿后,余众皆做鸟兽散,再不成气候。众乡民直是感激不尽。歇到第五日上,湛若水诸人才又启程向扬州而去。
扬州城已被围困了月余,华棣尚自勉力支持。湛若水一行摸黑悄悄进了城,径直寻去见华棣。扬州早失了从前的繁华,且城中戒严极早,各处漆黑一片。为免横生枝节,湛若水一行皆小心隐伏,处处躲开了巡城军士。
到了华棣府前,里外戒备森严,湛若水正思忖如何求见于他,却见远处一乘官轿匆匆而来,片刻之后停在府门前,从轿上下来一人,正是华棣。原来因着苏皓围城,华棣每夜皆亲自巡城。湛若水心下大喜,当下远远高声道:“华大人!”
华棣听得分明,止步凝眸而视,暗夜中看不清湛若水,却有军士“忽拉”一声护在他身前,皆有戒备之色。湛若水自暗处步出,笑向华棣揖道:“华大人,别来无恙罢!”
乍见湛若水的那一刹那,华棣颇有不敢置信之感,待醒过神来,只颤着声音道:“是你?”湛若水便要引见云未杳诸人,却见华棣脸一沉,向左右军士道:“今夜是谁负责巡防?”便有左右应称是某某,华棣当即遣人将其拘来。
湛若水便知华棣是因着自己偷进城来而震怒,要问罪于巡防将士,当下道:“大人请勿怪责巡防将士,实是在下入城之心太切,不得已而为之。”
华棣拂袖入府,湛若水与云未杳大眼瞪小眼,正进退两难时,华棣又回头瞪了他一眼。湛若水便自笑了,当即领云未杳诸人随华棣进去。
进得府来,华棣先去换了衣衫,待再出来时,穿了身半旧宝蓝直裰。湛若水拾眼看去,华棣眉眼依旧玉润温粹,只与三四年前比还是老了许多,原本乌黑的头发添了许多风霜,眼角也添了许多细纹,心中一时竟有些莫名酸楚。
湛若水将众人一一为华棣引见了。华棣听得“云未杳”之我时,微微愣了愣,道:“我听弘相公说过你,你一直在医治少均?”
云未杳道了声“是”,复敛衽为礼,笑道:“见过大人。”华棣便点了点头。一时三娘并孟飞、秦用亦见了礼,又分宾主坐定,华棣只问湛若水来意。
湛若水笑看了看华棣与云未杳,便将来意慢慢说了。华棣登时变色厉声道:“苏皓声势如日中天,如今江南诸城多在他手中,他早非从前可比,哪是你说退便能退的?太子这是让你……是让你……”
华棣气得说不出话来,而那句话,他也不敢说出来,偏湛若水道:“是让我去送死?”
华棣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我只当你糊涂了,原来心底也是清楚的。既然清楚,为何还来趟江南这浑水?”
湛若水叹道:“此话我原也想问大人。大人也知苏皓势大,何以还死守孤城?我近日南下,见得许多官员携眷渡江北去,偏大人与扬州不离不弃,是何缘故?”
华棣没有说话,沉吟良久方叹道:“本官总管江南二十余年,方将江南经营成如今的模样,怎肯让它毁在贼匪之手?何况扬州一旦失陷,江北便失了屏障,到时只怕京师不保。”
湛若水道:“大人一片赤诚,我佩服之至。”
华棣:“本官一生心血,皆在江南,你却是不同的。”
湛若水环视众人一周,苦笑道:“大人,我还有退路么?”
华棣微微愣了愣,蓦地笑道:“天狼之事,我尽已知悉,你做得好很,很好,不愧是隽公后人!”
湛若水面色微微一红,道:“好歹我也与苏皓有些旧交情,大人且让我去试试!”
华棣还待再说,却听得外面一阵慌乱,立时又有军士禀报,原是苏皓攻城。华棣与湛若水诸人心下一惊,忙出外探视军情,却见许多带火的箭如蝗虫般射进城来,点燃了许多民舍。华棣一面命人守城,一面命人灭火,自又领人上了城楼。湛若水诸人亦紧随了去。
城楼上有几处早燃起了大火,正有官兵灭火。官兵死伤无数,遍地皆是血迹。华棣见城下黑漆漆一片,一时不知苏皓虚实,情急之下探身向城楼下看了看。正在此时,一支破空火箭直直向华棣面门而来。他躲闪不及,旁边侍卫亦不及抢救,湛若水诸人与他亦隔着侍卫,华棣只闭目受死。
说时迟那时快,一袂长袖带着风声扫过华棣面颊,正正卷住那支箭。华棣尚未回过神来,便被侍卫护了下来,复抬眼望去,正见三娘面色自若地收回长袖。他拭了把冷汗,暗道声好险,因着军情紧急,只向三娘拱手道:“多谢!”三娘回了礼,亦只道:“客气。”
因此一事,湛若水便将云未杳推在了三娘与孟飞中间,自己径立在华棣身旁。这时,一个千总禀道:“东南西北四个城门皆有反贼攻城,属此处攻势最猛,守城军士已压下一波,却也伤亡惨重。”
华棣凝重地点了点头,道:“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守住!”他回头看时,云未杳早与秦用并卫三娘在救治伤者,眼神微动,却什么也没说。
天色将明之时,苏皓终究还是没能攻下扬州城,只得鸣金收兵。华棣一面令清点军民伤亡人数,一面又令筑防城楼工事,皆是一一亲自验视,竟是没有片刻空闲。湛若水紧随左右。
蓦地,华棣停在一阵亡将军身前,默默不语。那将军中等身量,身上早是多处负伤,最致命的伤是在胸口,一支箭当胸没入。他口形大张,想是阵亡前,大约是在指挥作战,却不想被一支暗夜中的冷箭要了性命,竟是连眼都不曾闭。
华棣静静看着,蓦地流下泪来,俯身为他阖上双眼,复又徐徐起身,头也不回道:“他便是昨夜担当巡防的将军。因着你们偷进了城中,我原是要将他治罪的。”华棣的声音透着几许苍凉,几许悲壮,又因着一宿未眠的缘故,还有许多的疲倦,但他依旧挺直着脊梁。
湛若水从他身后望去,竟似望到了三十多年前,竟似望到了他的父亲,便如现今的华棣一般,挺直着脊梁,立在晨风朝阳中。湛若水的眼瞒微有湿意。
一整天便在忙乱中过去,直到夕阳西下了,华棣方才得以回到府衙。才回不久,云未杳诸人也已回来,彼此皆是疲惫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