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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自古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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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匆匆用了饭,云未杳便欲去休息,才将起身,冷不防华棣向她道:“多谢姑娘了。”云未杳笑道:“大人客气了,原是应该的。”

华棣便又道:“少均可好?”云未杳看了看湛若水,方向华棣道:“他很好。”华棣便没有再多话,只命人引他们去后院歇息。

云未杳回到房中,早有下人备好了热水洗澡,倒是正合她意。她沐浴过了,精神便自好了许多,一时也无睡意,只怔怔坐在床边。

便在此时,听得一阵叩门声,她轻轻开了条缝,见得是湛若水,便将他迎了进来。

湛若水笑道:“我想妹妹必定一时半儿还睡不着,便来找你说说话。”云未杳道:“我也有话与你说。”

话虽如此,只事绪纷杂,云未杳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只默默坐着。蓦地,湛若水笑道:“我又记起妹妹曾与我说过的话来。”

云未杳笑向他道:“是怎样的话?”

湛若水道:“三娘曾问妹妹心仪之人,妹妹便说,一则要有说不完的话,再则要无话可说时,便是默默坐着也不难受。”

云未杳“噗嗤”一下笑了,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嗔笑道:“难为你记得清楚。”

湛若水柔声笑道:“恰才我与妹妹默坐了半晌,方才领味出妹妹从前话里的意思。我想,便是这样与妹妹坐到天荒地老,我也会很快乐。”

云未杳慢慢垂下眼眸,唇角带着柔柔的笑意。烛火摇摇,云未杳的面色便在明明灭灭、深深浅浅中变幻。

湛若水看得有些痴了,半晌才听她轻喃了声“湛郎”,亦只懒懒地“嗯”了一声,便又听得云未杳呢喃低语道:“华大人很是爱护少均,是以恰才才会那般问我。”

“原来妹妹怕我多心呢!”湛若水的笑容愈发地深了,干脆将头趴在桌上,微微仰望着云未杳,亦轻喃道:“你放心。”

云未杳眯着的眼微微张了张,她果然是怕湛若水多心。湛若水道:“有一件事,我还未曾与妹妹说起过。”

云未杳略略提了提精神,湛若水笑道:“去天狼之前,我去见了妹妹。其实那天夜里,我还见过一人。”云未杳心下惊奇,便有了许多精神。

湛若水便道:“是弘少均。”

云未杳立时便坐直了,湛若水看她面有紧张之色,忙将前因后果说了,直听得她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湛若水看她模样,只柔柔道:“那时弘二公子便问过我,我为何放心他?我便说了,我与他素不相识,说不上放心不放心,只我放心你。我放心妹妹,皆是妹妹肯让我放心的缘故。”

云未杳听罢喟叹良久,好半晌才道:“我竟不知你们早有此一节,亏我还费心瞒着他。如今过了一年有余,我看少均心绪平和,想来已然放下,如此对他是再好不过。”

湛若水忖道:人一动情,岂能轻易放下?只看云未杳有几分松意欢快,自然忍下不说,只道:“华大人有此一问,我想除却弘二公子的缘故外,还有他的处境与妹妹相似。”

看云未杳面有疑色,湛若水便又道:“在我与弘逢龙之间,华大人与妹妹的处境一般样,皆是与弘逢龙有干系,又与我有干系,偏我与弘逢龙又不对付,你们夹在中间,很是为难。想来是这个缘故,他才会多问妹妹。”

云未杳想了想,笑道:“你说的很有几分道理,竟是我多想了。”

湛若水叹了口气道:“我知道,妹妹很为难。”

云未杳笑道:“鱼与熊掌,不能兼得,想明白了,便不难了。”

湛若水轻轻拉过云未杳,将头贴着她的脖颈间,柔声道:“天狼已自乱了,于朝廷已不足为虑。若我能说得苏皓退兵,这天下便大半安稳,余下的,便由着他们去争去斗,与我无干了。到那时,妹妹带我回阆山可好?”

云未杳道:“你很想回阆山么?”

湛若水闷着声音道:“做梦都想。”

云未杳便叹了一口气,湛若水察觉出她的异样,抬起头问道:“妹妹为何叹气?”云未杳轻蹙着眉,犹豫半晌却甚么也没有说。

湛若水便道:“妹妹是怕咱们回不去?”

云未杳便又叹了口气,依旧没有说话。

湛若水偎着她,耸着肩闷笑了半晌方道:“若果然回不去阆山,我们便去天狼。哈术封了我一个甚么左丞相,咱们去天狼享荣华富贵!”

“不正经!”云未杳嗔道,重重拍打了下湛若水,不想他更得了意,偎得更紧了。

云未杳抱着湛若水,叹了口气道:“若果真没有了退路,兴许我们当真得在天狼过完下半辈子。”

湛若水道:“妹妹不喜欢天狼么?”

云未杳叹道:“万里黄沙,背井离乡。我虽早惯了四海飘泊,却从未想过是天狼。”

湛若水笑道:“如此倒是我更占便宜了。”

云未杳奇道:“此话怎讲?”

湛若水认真道:“妹妹在哪里,我的家便在哪里,哪还管他万里黄沙,还是千里风霜!”

“你呀!”云未杳又是一巴掌高高举起,打到湛若水身上时,却轻缓了许多,竟变成了轻轻拍打,湛若水很是受用。

湛若水似想起了什么,道:“我在天狼时,想着三十多年前,父亲与我做同样的事,皆是裂变天狼。父亲与我的目的,不过是要使之自相残杀,从而求来中原的安稳。只我有一个疑惑:天狼的百姓便不是人了么?我所做的,究竟是对,还是不对?”

云未杳没有说话,半晌才道:“当年我与孟飞去阿克什湖畔寻药,准备归来之际,许凤卿率部歼击哈术。那夜,哈术部伤亡惨重,许多手无寸铁的牧民被俘。有军士请示如何处置俘虏,我便听那位袁增将军说,‘以前如何处置的,如今就如何处置’。那夜,天狼的女人和孩子全部沦为奴隶,成年男子全部被杀。”

云未杳顿了顿又道:“湛郎,我至今都忘不了那一夜,也忘不了袁将军说的那句话。若以中原百姓来看,天狼祸害中原,袁将军杀天狼人当是大快人心。可是,当眼睁睁看到手无寸铁的牧民亡命时,我想,袁将军的残暴,并不逊于天狼。”

湛若水黯然道:“妹妹言下之意是,我也是那残暴之人。”

云未杳轻轻拍了拍湛若水的手背,又慢慢道:“古人云,‘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原不是没有道理。中原与天狼,原本血统不同,是以古往今来的争战,数不胜数。非但中原与天狼,中原与中原,天狼与天狼,何尝不是如此?我原本厌恶袁增将军,只后来细想,他处在他的立场,只会认为自己做得很对。”

湛若水静静听着,没有说话。云未杳便又道:“只是血统之外,当还有人道本性。湛郎所生之疑惑,当是血统之外的人道本性,大约便是一个‘仁’字了。”

湛若水白皙的面庞渐渐爬起一抹红潮,赧颜道:“妹妹过誉了,我哪当得起。”

“如何当不起?在我眼中,你便是最好。”云未杳便笑了,又道:“说来湛郎复仇平冤,却不肯加入苏皓军中,不肯再让苍生涂炭,大概也有这个缘故。”

湛若水只嘿嘿地傻笑着,许久又愁道:“妹妹也说我是复仇平冤,这一路走来,我终究是不如从前坦荡了,该用的心机,该使的手段,该杀的人,竟是一样也不曾少过。若有朝一日我变得面目全非了,妹妹可会恨我?”

云未杳慢慢道:“那须得看你做了怎样的事?”

湛若水又愁又急,想了想,却又不敢说出口。云未杳便淡淡道:“你便不复仇,不平冤,弘相爷,还有朝廷,便会放过你?何况平冤复仇,步步为营,哪能事事坦荡?你既说不出口,便不要说。你若要藏,便最好在心底藏一辈子。你原不必事事都说与我听,不必事事都让我知道。”

湛若水只紧紧偎着云未杳。得了她这席话,他竟不知是喜还是愁。

因着那夜攻城,彼此伤亡惨重,双方复又对峙起来。湛若水亦没有急着去见苏皓,他在等一个时机。这日,湛若水收到封五自京中送来的信函。他遣退孟飞,独自回到房中,徐徐展开信纸,将那信略草草看了一遍。看完,湛若水当即便怔了,神色变幻不定,似忧又似喜,又哭又似笑。

不知愣了多久,湛若水又拾起信纸细看。区区两三行字,他竟看了许久。良久,湛若水方才重重地叹了口气,道:“弘逢龙果然反了。”信中未言胜败,湛若水又细看了落款,日期是十日之前,便知这两日必会再有封五的消息。他又叹了口气,将信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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