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修文把这件事在三个班都布置下去之后，其实没抱太多期待。他以为顶多收到十几份，毕竟不是考试，不占分数，六年级的孩子课业压力又大。

结果收作品的日期截止那天，他的办公桌上堆了整整五十四份。

每一份都不一样。有的孩子用正方形和三角形搭了一座海边的灯塔，塔顶是一颗圆圆的太阳。有的用正六边形铺满了整张纸，之间用不同颜色涂开，做出蜂巢一样的效果。还有个叫苏小鱼的女生，用圆规画出了层层叠叠的圆形波纹，由小到大，像一滴水落进海里，涟漪一圈圈荡开。

苏小鱼在作品背面写了一行字，字迹纤细，跟她人一样安静。“武老师说，圆是所有图形里最完美的。我想知道完美能铺陈出什么样子。这是我自己研究出来的，用圆画的波纹。”

武修文把这幅画递给杨老师。杨老师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这孩子下学期我要专门辅导她。她对图形的直觉太敏锐了，是个好苗子。”

展出那天是周五下午。

走廊两侧挂了三十多块展板，每块展板上都贴着入选的作品。午休时间一结束，全校的孩子都涌了过来。走廊里挤得像过年时的集市，低年级的小豆丁们踮着脚尖，仰着小脸看，高年级的孩子对着作品指指点点，叽叽喳喳地讨论。

“哇塞！这居然是我们六年级做的？也太牛了吧！”

“快看这个！这个花纹跟我家客厅的吊灯一模一样！不对，比那个好看一万倍！”

“这个灯塔我知道！是东头村那个！我爷爷还带我上去过呢！”

“这个蜂巢是用正六边形拼的！我数学课上学过！”

李盛新校长背着手站在展板前面，看了很久很久。梁文昌老师站在他旁边，两个加起来一百岁的人，对着孩子们的几何图形半天没挪步。

“这个活动好。”李盛新转过头找武修文，发现他正被几个六年级的男生团团围住了。他们指着苏小鱼那幅波纹作品，七嘴八舌地问能不能在数学兴趣小组里学用圆规画图。

武修文蹲在走廊里，拿手指头在地砖上给几个孩子比画。“你们看，圆的半径都相等，所以从圆心出发到任何一个点的距离都一样。利用这个原理，就可以像苏小鱼那样做出重复的波纹图形。这在数学里叫……”

“是对称！”周子轩猛地举起手，声音比平时大了好几倍，脸都憋红了，“武老师！是对称！”

武修文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对！就是对称！周子轩说得非常好！”

他看见周子轩的眼睛里闪着一种光。不是考满分时那种小心翼翼的、精确到毫米的眼神，是看见了什么新奇有趣的东西、馋得咽口水的那种光。

这种眼神，他等了整整一学期。

傍晚放学后，武修文一个人在走廊里收展板。下午的热闹还留在空气里，混着咸咸的海风味道，像退潮后沙滩上残留的体温。

黄诗娴从教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苏小鱼留的。夹在语文作业里，让我转交给你。”

武修文接过来。纸条上只写了两行字，字迹还是那么纤细安静。

“武老师，我长大以后想当数学家。您说数学藏在海风里，我真的闻到了。谢谢您。”

海风从走廊那头灌进来，把纸条吹得轻轻晃动。

武修文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他看着走廊尽头那片被夕阳染红的海面，忽然想起教师节那天，黄诗娴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你要不要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她当时靠在芒果树下，歪着头看他，手里把玩着一片金黄的落叶。

“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