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天命人拄着棍,单膝跪地,大口喘着粗气。他的甲胄已破烂大半,身上新伤叠旧伤,血顺着棍身淌进黄沙。
少年跌坐在巨虫尸身旁,同样浑身浴血。他怔怔地望着那颗滚落的佛头,望着佛头那张依旧悲悯低眉的脸,似乎在辨认什么。
良久,他转过头,看向天命人。
那双眼睛澄澈明亮,是还未被千年折磨侵蚀过的模样。
他看着这个素不相识、却与他并肩搏命的石猴,嘴唇翕动,声音沙哑:
“满城百姓……”
他顿了顿,低下头,像是在努力压抑什么。
“感谢不尽。”
天命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城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百姓们从藏身处涌出,跪了一地,有人哭,有人笑。
沙国王踉跄着从人群中挤出,老泪纵横,双手颤抖着扶起少年。
“寡人封你为国师,世代尊崇……”他的声音嘶哑,几不成调,“从今往后,斯哈里国上下,禁捕鼠类,违者斩!”
少年被簇拥着,被感激着,被无数双温热的手掌托起。
他有些茫然地站在人群中央,望着这座他拼上性命保护的城池,望着那些劫后余生的面孔。
他笑了笑。
那笑容明亮如朝阳,眼底是最纯粹的欢喜。
天命人没有走入那片欢呼。
他独自站在战场边缘,望着那颗滚落在黄沙中的佛头。
佛首低垂,眼帘微阖。
那一瞬间,他似乎看见佛首的嘴角,极轻极轻地牵动了一下。
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叹息。
幻境开始崩塌。
城池、人群、巨虫、欢呼,皆如潮水褪去。天命人眼前的光影飞速倒流,最后定格在少年黄风大圣的面容上。
少年望着他。
那双澄澈的眼睛里,不再是幻境中那个刚刚得胜的国师,而是一道跨越百年的、迟来的目光。
“是你。”他说。
天命人没有回答。
少年的身影渐渐淡去,嘴角却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多谢。”
烟消散尽。
天命人独自站在空无一物的废墟中央。
风沙呼啸,天地苍茫。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颗泛着微光的宝珠,不知何时已静静躺在他手中。
定风珠。
他握紧它,转身,朝黄风大阵的方向走去。
远处,黄袍员外的身影渐渐隐入风沙。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告别。他只是背对着天命人,一步一步走向风沙深处,走向那条他早已知道有去无回的路。
天庭与西方的耳目,已经盯上他了,毕竟他的出现是一个意外。你听说西方要抹去这个变数。
他没有在意。
他只是想着二爷临行前说的那句话:
“子真,若此去不回……”
他当时咧嘴一笑:“二爷,说这丧气话作甚。等我回来,咱梅山再喝一顿,不醉不归。”
此刻,他独自走在这无边的黄沙中,忽然有些想念那坛窖藏百年的梅子酒。
“可惜了。”他自言自语,“那坛酒,还没开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