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此刻幡然醒悟、对抗德川,只会落得和父亲一样身首异处、白白送命的下场,不仅报不了仇,连真田家最后的血脉、基业、名声都会彻底覆灭。
绝境之下,他只能强行麻痹自己、自欺欺人,顺着德川家康的说辞自我宽慰——是弟弟投明引战,是张维贤挑起兵祸,是时局逼死父亲,自己并无过错。
一念既定,真田信幸眼底的愧疚被冰冷的求生欲彻底压下,他咬牙压下所有悔恨,默然俯首,甘愿继续为德川家康效力,沦为敌方爪牙。
德川家康见其彻底被自己洗脑、稳住心神,嘴角掠过一抹隐秘冷笑,当即示意他执笔修书。
“你即刻修书一封寄给幸村。”
德川家康低声授计,字字皆是阴毒算计,“信中只需说,你早已暗中不满德川,一直隐忍蛰伏、伺机而动。如今你借归顺之机,已彻底取得我的信任,掌握江户寝居布防、近卫轮换、城池虚实全部机密。”
“你便谎称,此番父亲兵败惨死,皆因伊达政宗、上杉景胜、明石全登三人见死不救、坐观成败,致使家父孤军无援、惨遭围杀。”
“你兄弟二人本就无罪,却被诸将拖累、白白蒙冤。如今你手握德川核心情报,只要幸村愿意暗中配合,兄弟二人里应外合,便可趁夜突袭幕府本阵,斩杀德川家康,亲手为父报仇、洗刷屈辱!”
此计阴险至极,意图借真田幸村之手内乱破局,再顺势围杀真田幸村、拔除后患。
真田信幸心神麻木、身不由己,依言落笔,写下一封满是假话、暗藏杀机的欺弟书信,连夜送出江户,送往联军大营。
——
数日之后,书信顺利送达真田幸村手中。
当真田幸村拆开信件,得知父亲武藏野惨败、孤身战死、惨遭斩首的噩耗,素来悍勇刚毅、临危不乱的他,瞬间如遭五雷轰顶。
那一刻,天塌地陷、气血翻涌,无边的悲痛、愤怒、委屈席卷全身。
真田昌幸一生跌宕、半生筹谋,为真田家拼尽一生,最后却落得客死异乡、身首异处的凄惨结局。
幸村双目赤红、眼眶崩红,悲痛欲绝,几乎站立不稳,攥紧信纸的指节咔咔作响,指骨泛白。
他强忍眼底血泪,火速奔赴大明主营,跪地恳请张维贤出兵。
帐中大明诸将、东瀛降臣见状,尽皆面露恻然。
张维贤端坐主位,神色肃穆沉稳,无半分轻躁,既有上位者的雷霆城府,亦有体恤忠良的宽厚仁心。
他并未急于出兵,也未敷衍安抚,而是亲自起身,俯身将悲痛失态的真田幸村缓缓扶起,语气温和却庄重,先稳稳安住其心神。
“幸村,节哀顺变。”
张维贤声线沉稳厚重,字字落地有声,“你父昌幸公,审时归义、倾心向明,受命为北伐先锋,不惧险地、身先士卒,为国殒躯,乃是实打实的忠勇烈士。”
“真田一族倾心效命、屡立战功,我与大明朝廷,尽数看在眼里、记在心中,从未有过半分辜负与猜忌。”
说罢,张维贤当众传下令谕,以万历帝之名追封真田昌幸为忠勇伯,谥号刚毅,厚赐抚恤、荫蔽真田一族,保全其家声、荣慰其忠魂,让天下皆知——大明不负忠臣,殉国者必享殊荣、必被铭记。
荣宠既定,张维贤目光重新落回满目悲戚、急于复仇的真田幸村身上,抬手轻按其肩,缓缓规劝,抚平其躁怒、稳住其心性。
“我知晓你丧父心痛、报仇心切,此等至亲血仇,任谁都难以隐忍。”
“但为将者,怒而不乱、悲而不躁,方能为先君雪恨、为家国除奸。”
“如今战局未明、虚实难测,伊达政宗、上杉景胜、明石全登三路联军尚在前线固守,战报未回、敌情未知。”
“我若此刻冲动出兵、贸然北上,正中德川家康诱敌深入、设伏围歼的诡计,届时非但报不了仇,反而会葬送大明精锐、拖累全军大局,这绝非你父所愿看见的结果。”
“你且强忍悲恸,稳住心神。”
“我在此立誓,一诺千金、绝不虚言——真田忠勇伯此仇,大明必报!”
“德川弑杀忠臣、逆势抗明,此罪滔天,待战局明朗,我大明王师必定踏平江户、倾覆德川,取元凶首级,祭奠昌幸公在天之灵!”
张维贤的宽慰庄重赤诚、句句入理,既抚平了真田幸村心中的悲愤躁动,又让他明白何为大局、何为隐忍。
幸村强忍胸腔翻涌的剧痛,含泪颔首,压下即刻复仇的执念,颤抖着从怀中取出兄长真田信幸送来的密信,双手恭敬呈上。
“小国公,兄长自江户送来密信,所言蹊跷诡异,还请您过目。”
张维贤接过信纸,目光扫过通篇字句,寥寥数眼便已洞悉全盘猫腻,眼底温和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洞悉一切的冷冽与深沉。
他指尖轻轻摩挲信纸,抬眸看向尚且残留一丝侥幸的真田幸村,语气笃定、字字诛心,直接戳破最残酷的真相。
“幸村,你听我一言,你父亲绝非死于兵败、绝非死于联军不救,他是被人亲手出卖、被至亲之人活活送入死地!”
“此番全军覆没、身首异处,根源不在德川,不在三路诸侯,而在你长兄——真田信幸!”
真田幸村浑身猛地一震,瞳孔骤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下意识摇头抗拒:“不可能!兄长虽身在德川阵营,怎会出卖家父?血脉至亲,岂会如此凉薄!”
看着他眼底残存的手足执念,张维贤并未急于定论,而是放缓语速,条理清晰、层层递进,将所有破绽、所有依据一一拆解,为其道明铁一般的事实。
“你且静心细想,你父真田昌幸,是什么人物?”
张维贤沉声开口,句句都是铁律逻辑,“他半生乱世沉浮,人称‘表里比兴之雄’,智计诡变、算无遗策、极善自保,一生周旋织田、武田、北条、德川各路诸侯,数次绝境翻盘、逆势求生。”
“论洞察人心、预判险局、规避陷阱,整个东瀛能胜过他的人,寥寥无几。”
“德川家康固然隐忍狡诈,但仅凭兵力合围、正面伏击,绝对困不住真田昌幸,更留不住他、杀不了他。”
“此战之初,你父自负谋略,欲抢首功、孤军深入,此为他唯一失策。”
“但仅凭冒进,绝不至于全军尽覆、束手被擒。他麾下真田赤备乃是百战精锐,悍勇无双、死战不退,即便身陷包围,亦可拼死突围、保全残部,断无全员战死、主帅被擒的道理。”
“可最终结果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