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父亲包令正坐在火炉前的一张太师椅上,手里端著一杯热腾腾的红茶,却没有喝,只是盯著壁炉里的火焰出神。
小包令踏进大堂,先朝父亲点头致意,又朝阿礼国打了个招呼,旋即将信件递了上去。「总督阁下,阿礼国领事,这是从港岛送来的最新信件。」
包令接过信,却没有马上拆开。
他擡起眼皮看著儿子,问道:「你刚才去见过军医了?」
小包令摘下帽子夹在腋下,点了点头:「见了,军医说情况没有好转。从热带地区来的殖民地土兵水土不服,适应不了中国北方严寒的气候。被冻得卧病在床的印度土兵越来越多,锡克人和马德拉斯人都是如此。
光是昨天一夜就新增了二十多个冻伤的病号,三个截了脚趾,一个耳朵被冻得坏死了。」
说到这里,小包令又补了一句:「营地里近来还爆发了霍乱,十几个印度土兵拉得脱水而死,还有两个英籍士兵也出现了相应的症状。中国北方冬天的气候比鞑靼政府的军队威胁大得多。」
阿礼国听到这里,停下踱步的脚步,咬牙切齿地咒骂道:「卑鄙的鞑靼政府!卑鄙的中国人!他们只会派遣骑兵偷袭我们的辎重队,只会像乌龟一样龟缩在堡垒里!一群胆小鬼,不敢和我们来一场堂堂正正的对决!」
小包令默默地看著阿礼国发火,没有接话。
四年前打到京师城郊的北伐太平军,他们面对的问题和现在这支联军大不相同。
北伐军兵力相对充足,但后勤断绝。
而英法联军不同,他们的后勤并没有断,白河口的舰队每隔一月便能送来一批军需,枪炮弹药还算充足,食物也还能撑一阵子。
他们真正缺的是另一件东西,兵力,足够多的兵力。
三千多印度殖民地土兵,大几百号法军组成的远征军,打登陆战够用,打阵地战够用,可要拔掉京师平原上那些星罗棋布,藏著勤王团练和鞑靼政府关外马队的堡垒和营寨,便远远不够了。
占据绝对兵力优势的满清勤王军根本没有同联军在华北的旷野上一决雌雄的想法。没有什么主力会战,没有什么堂堂之阵,只有无穷无尽的骚扰和迟滞。
八旗和绿营的主力缩在通州城和京师城墙后面不出来,散布在郊野各村庄的,多是些从各地驰援而来的地方民兵武装,也就是鞑靼政府口中的团练。
这些团练给联军造成的麻烦要比鞑靼政府的八旗、绿营正规军大得多。
这些地方团练士气最为高昂,作战最为顽强,也最为渴望功勋,也是除了鞑靼政府的关外马队之外,唯一敢于同联军交锋的军队。
即使他们手中只有部分燧发枪和更为老掉牙的火绳枪,即使用的火炮是几百年前的旧货,他们也敢于据垒而守。
尽管同联军交战,李孟群、李鸿章、袁甲三、张国梁等人麾下的团练武装仍旧是败多胜少,战损比也不好看。
但还是迟滞了联军的进攻步伐,牵制住了联军的兵力,为僧格林沁、胜保、西凌阿等人的关外马队抄掠联军后勤辎重队伍,偷袭联军营地争取到了战机。
包令、阿礼国等人所不知道的是,僧王僧格林沁一度有以举关外马队之力和联军打一场大会战,彻底击败联军的想法。
只是被胜保苦苦劝住了,胜保、西凌阿此前在河南许州襄城县境内率骑兵冲击北殿步兵铳阵,结果被打得几乎全军覆没,两人至今仍旧心有余悸。
包令拆开信,就著壁炉的火光看了下去,看著看著,包令的眉头越拧越紧,阅览毕,他阴沉著脸把信递给了阿礼国。
「看看这个吧,阿礼国先生。武昌方面的部队不仅攻占了广州城,扣押了包括我们驻粤外交人员在内的大英侨民,现在更是无端驱逐了葡萄牙人,进驻了澳门,我们有大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