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管家缓缓摇头,脸上再无一丝表情,只冷冷道:「太师爷还说了,倘若您还是这般轻忽怠慢、不当回事的态度————那明日,您这刑部的官袍印信,就自己上表辞了吧,也免得————日后惹出祸来。」这话已是不留半分情面。
蔡翛如遭雷击,脸色煞白,手中的茶盏险些拿捏不住。
翟管家却还未说完,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还有一事,太师爷————更是怒不可遏。外头————已有不堪的传闻,说——说府上的奶奶,行为不检,如今京城上下传的满大街都是。此事,您可知晓?」
蔡的脸由白转青,再由青转黑,又羞又怒又惧,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父————父亲他————连这事都知道了?」
「您糊涂啊,如今京城谁不知!」翟管家目光锐利地盯著他,「太师爷严令:不管您用什么法子,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奸夫揪出来!给蔡家、给童家,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否则————」
蔡深吸一口气点点头:「你且回禀父亲,请他老人家宽心————那个————那个不知廉耻的淫妇,还有她那姘头————我蔡————掘地三尺也必揪出来!给蔡家、给童家一个交代!」
等到翟管家一走,蔡修霍然起身,像一头困在笼中的野兽,在铺著厚绒地毯的书房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脚下的柔软丝毫不能缓解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刑部侍郎!掌管天下刑狱,手握生杀予夺之权!
那朱笔一勾,便是人头落地!
那印信一盖,便是铁案如山!
这权柄的滋味,如同最烈的醇酒,一旦沾唇,蚀骨销魂,岂是父亲说一句放下,自己就能放下的?
那笔锋流转间定夺人生死的无上威势,那府衙内外敬畏的眼神————这一切,难道就因为一个草寇文书延误,一个家门丑闻,便要生生断送?
他猛地停住脚步,面皮涨得发紫,眼中血丝密布,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一股混杂著怨恨不甘和绝望的戾气直冲顶门:「父亲————父亲!你————你好狠的心肠!你这是————这是要逼死儿子啊!这可是你逼我的!」
一股破釜沉舟的狠绝取代了恐惧。
他猛地转身,几步冲到门口,一把拉开沉重的雕花木门,对著外面厉声喝道,那声音尖锐得像是裂帛,带著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来人!!把那个贱人————把奶奶房里,所有伺候的丫鬟、婆子!一个不留,统统给我拿下!锁进西厢耳房!本官————要亲自审问!」
随著这声令下,原本沉寂的侍郎府邸瞬间被打破。急促的脚步声、惊恐的哭喊声、粗鲁的呵斥声交织在一起,这头蔡翛府上一片喧哗,想是个不眠之夜。
而那头贾府宝玉翻来覆去睡不著。
却说袭人,一路魂灵儿都似丢在了那浴桶里,脚下虚浮,好容易回宝玉房中。
甫一进门,那胸口便是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她也顾不得许多,扑到水盆前,拼命舀起冰冷的井水,一遍又一遍,直往自己那张樱桃小口里灌,又狠命地漱。
明明小嘴里没有味道,反到激得喉头一阵紧似一阵地抽搐,「呃——呃——」地干呕起来,小嘴儿因为张合太大酸麻得早已失了知觉。
她只觉得嗓子眼儿里塞得难过,喘不上气,吐又吐不干净,那滋味儿,比吞了苍蝇还难受百倍!
宝玉在里间假寐了半日,想著袭人要走还流了几滴眼泪,可他从入内宅开始,他便竖著耳朵等待袭人如往常一般进来劝慰他,打定主意,等到袭人看他流泪必然心软,自己便可以让袭人别回去。
宝玉悄悄爬起,掀帘一瞧,外间竟空空如也,连半个人影儿也没有!
这一股无名邪火,「腾」地便蹿上了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