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哇!
晴雯没了,金钏儿飞了,如今连最是温顺妥帖的袭人,竟也不肯进来宽慰自己半句,撇下他不知逛到哪处疯去了?
宝姐姐对自己礼貌得冷冰冰,林妹妹如今也和自己若即若离,似近还远————
这府里上上下下的莺莺燕燕,都怎么了?
一个个都中了邪、犯了病不成?
他恨得牙痒,在里间睡睡醒醒。
忽听外间门响,袭人回来了!
宝玉心头一喜,忙敛了怒容,装作才睡醒的懵懂样儿,趿拉著鞋,慢慢踱了出来。
「袭人,你————」话未说完,宝玉定睛一看,登时唬了一跳!
只见袭人裹著一件外裳,里头那的贴身小衣却早已湿透,她身子微微佝偻著,对著水盘兀自「呃——呃——」地干呕不止,一张往日里白腻温润的芙蓉面,此刻花容失色,惨白里透著青灰,鬓发散乱,几缕湿发黏在腮边颈侧,更添了几分狼狈凄楚。
「你这是怎么了?」宝玉又惊又疑:「哎呀!怎么浑身都湿透了?快换了去,仔细冻著!」
袭人猛地一颤,如同受惊的兔子,强压下喉头的翻涌,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没——没什么——方才——方才去——去口——打——打水——不小心——泼——泼身上了——」
宝玉眉头紧锁,目光落在她同样湿漉漉、紧贴头皮的发髻上:「泼水能泼得连头发都湿成这样?这——这倒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他狐疑地追问:「外头下雨了?」
袭人眼神慌乱地躲闪,不敢看他,只胡乱摇头:「是——是下了——几滴——小雨点子——」
宝玉几步走到窗前,「哗啦」一声推开窗棂一外头夜色如墨,一轮冰盘似的明月高悬,清辉遍地,哪有一丝半点的雨星儿?
他心头疑云更重,回转身来,带著几分委屈和依恋,伸手想去拉袭人的袖子,嘴里嘟囔道:「好袭人,你听我说—一方才我躺著心里正烦,一直再想著你说的母亲哥哥要赎你回去的话。我告诉你,你可千万别走,你若走了,这屋里连个知冷知热的人也没了,我还活个什么趣儿————」
可自己话还未曾说完。
话音未落,却见袭人双目空洞,直勾勾地盯著前方虚空处,仿佛根本没听见他的话。
那张往日里樱桃似的檀口,如同被撑坏了的胭脂盒子,两片原本娇嫩饱满的樱唇,无力地微微启著,怎么也合不拢,淌下一缕晶莹的涎水!
「袭人?」宝玉看得呆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心头莫名生出一股寒意:「你——你怎么了?可是魔著了?」
袭人猛地一激灵,这才仿佛魂魄归窍,慌忙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又使劲揉了揉自己那依旧酸麻肿胀的唇瓣,用手把小嘴合上。
声音低得如同蚊蚋:「没——没什么——就是——就是嘴里——有点——不舒服————你且去睡别管我!」
说罢,把宝玉推进了里间卧房,「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留下宝玉一人怔怔地戳在房内!
这都怎么了?
难道——难道是自己魔怔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