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厅正吃得酒酣耳热,忽见一群花团锦簇的女眷自后堂转出,为首的正是当家大娘子吴月娘,身后跟著那四位神仙般的丫鬟,厅中喧哗之声顿时一滞。
众家将及其家眷忙不迭地起身,连称「大娘子安好」。
月娘走至厅中主位前站定,脸上含著得体的笑意,先向史文恭、朱仝、关胜、王禀等几位为首的万福了一礼:
「诸位兄弟嫂嫂!」月娘开口,先定了场,「今日端阳佳节,本该是老爷亲自款待各位手足至亲。奈何老爷在京城朝堂事物繁忙,一时不得回还。而我们妇道人家,本不该抛头露面,出来敬酒,乱了内外规矩。」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只是老爷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说诸位不是外人!乃是与他同生共死的臂膀,是替他遮石挡箭的盾牌!是他安身立命的手足!老爷常说,他在外头行走,全赖诸位忠心护持,这西门府的门庭光耀,里里外外的平安体面,都系在诸位肩上。月娘一个妇道人家,深居内宅,只知维护小家,外头的生死大事,全仗诸位费心周全!」
此言一出,满堂肃静。
家将们平日里多是粗豪汉子,何曾听过主母这般情真意切的话语?
一群虎将硬汉虎目微睁,胸中一股热气上涌赤面更红,眼中也闪过动容之色。
连带著他们的家眷,都觉得脸上光彩,腰板挺得更直。
「月娘不才,代老爷敬诸位一杯水酒!」月娘说著,早有香菱捧过一个秦花银壶,金莲托著一个成窑五彩小盖钟。
月娘亲手执壶,先将那盖钟斟满,双手捧起:
「诸位哥哥年岁都长于我,月娘斗胆,攀个高枝儿,喊一声哥哥,敬诸位哥哥一杯!一谢诸位平素辛苦护持我们;二愿诸位身体康健,阖家安泰;三祝老爷与诸位哥哥的情义,如这端阳蒲艾,历久弥新!」说罢,月娘先自将杯中酒饮了一半,以示敬意。
「大娘子折煞小人了!」
「不敢当!万万不敢当!」
「主母如此,我等肝脑涂地不足以报!」
史文恭、朱仝、关胜、王禀等人慌忙离席,躬身抱拳,连声推辞,口称「不敢」,心中那份感佩敬重,却如滚水般翻腾。
那四位丫鬟,香菱可爱,金莲娇艳,桂姐伶俐,瓶儿温柔,也各执银壶玉杯,分头为各席的家将及其家眷斟酒劝饮。
举止得体,言语温婉,更添无限风光。
一时间,满厅的家将及其家眷,无不被这主母的恩义体恤、知礼重情所深深打动,只觉得身为西门大宅一员浑身是胆。
月娘敬完一圈,又说了几句暖心的家常话,这才带著四位丫鬟,在一片感激恭敬的目光中,袅袅娜娜转回内宅。
外厅的气氛,经此一事,愈发融治热烈,推杯换盏间,尽是感念主家恩义之声。
这端午节西门大宅内外尽欢。
前厅家将并其家眷,酒足饭饱,感念恩义,心满意足地散了。
内宅那边,林太太也道乏告辞,那楚云、玉娘、阎婆惜三个外宅,得了月娘几句温言软语,又见府中气象森严,四位丫鬟气度不凡,心中虽各有思量,面上却不敢造次,也由婆子们引著,悄没声地从角门出去了。
人一走,偌大的西门府登时清静下来,只余下残羹冷炙、杯盘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