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你,落选了便落选了,也不必气馁颓唐。宦海浮沉,犹如弈棋赌局,争的不是一时一子之得失!比的是谁根基扎得深,站得稳,立得久,笑到最后!」
大官人闻言,脸上那恭敬的笑容纹丝未变,迎著蔡京审视的目光,淡淡说道:「恩师金玉良言,学生字字铭记肺腑。只是……恩师看我,可是那等受了委屈便唉声叹气、忍气吞声的孱弱之人??」他微微挺直了腰背:「学生非但不会气馁,更从不是肯吃亏的主儿!这笑到最后的位置,学生……要占!这一时之长短,学生……更要去争!」
蔡京眉头倏然紧锁:「哦?你待如何?」
大官人笑容依旧:「自然是……他怎么待我,我便如何还他!!」
蔡京盯著他看了半晌,才缓缓摇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
「你若是想把他下狱……谈何容易!若是栽他什么罪名,若不能一击致命,钉死七寸……官家如今正用这把刀顺手,剜肉剔骨,岂会自断臂膀?到时必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过是记个大过,申斥几句,终归是……不了了之,老夫怕你白费心机,图惹笑料!」
大官人叉手道:「恩师勿忧,学生……自有计较!
蔡京将那雪白的巾子丢在紫檀案上,浑浊的老眼盯著大官人,缓缓道:「依老夫之见,还是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暂避其锋,方为上策。」
他顿了顿说道,「官家如今擡举这把刀,不过是要借他一张利口,替他……扫清些碍眼的荆棘。似这等酷烈人物,风光是风光,却也最是凶险,行事不留余地,结怨于朝野上下,焉能长久?」
「老夫在此断定,不出三年,至多五载,待得怨气沸腾,物议汹汹,官家……岂能不寻个由头,让他顶缸下狱,以息众怒?你何必此时与他硬碰,白白折损?不如稳坐钓鱼,乐见其成,方为上策,届时,自然云开月明。」
大官人听了,脸上笑容不变,透出几分冷冽的锐气,微微欠身笑道:「恩师良言,学生铭感五内。只是……学生方才也说了,天生就不是个肯吃亏的主儿,更受不得这等闷气!三五年?嗬……学生…等不了那么久!」
「你呀!你呀!」蔡京虚擡手指,对著大官人点了又点,摇头叹息,「到底年轻气盛,这宦海里的咸水,还没喝够!也罢,既是你心意已决…那老夫……就拭目以待,好好见识见识你西门天章的手段了!」大官人躬身一礼:「恩师放心,学生自有计较,定会……小心行事,步步为营。」
蔡京点了点头,收回目光,端起茶盏,语气转为凝重:「看你神神秘秘,老夫也不多问。只是……近来行事,务必加倍小心。须知树大招风,木秀于林!你此番若真行差踏错,被人拿住把柄;……」他啜了口茶,意味深长地擡眼,「只怕……正中了官家下怀,正好借机……煞煞你的锋头,压一压你的气焰!」
大官人脸上笑容依旧:「恩师提点,学生……省得。」
蔡京枯瘦的手指在紫檀案沿上敲了敲,话锋一转:
「还有一事,你替老夫周全一二。」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字句,又像是在回忆什么,「王蹦这小人!刚脱了囹圄之灾,就生生把隔壁许府的地契宅院,给夺到了手里!如今正大兴土木,扩府开建,好不嚣张!」
「这许府的主人,乃是前门下侍郎许将。此公当年是老夫的政敌。老夫使动门下诸人,寻了他些错处弹劾围攻,一手将他……贬出了京师,外放多年。」
他微微摇头,那神情仿佛在悼念一位故交:「这许将也是命途多舛,在外漂泊久了,身子骨到底熬坏了。前两年才蒙官家恩典,准其告老还乡,回到这汴京城养老。谁曾想……回京不到两载,竞一病呜呼了!官家倒是念旧他是两朝元老,追赠了他「开府仪同三司』,赐谥「文定』,也算哀荣备至。」蔡京话锋陡然一冷,讥诮道,「可如今倒好!他尸骨未寒,留给子孙后人的这点栖身之所,竞被那王脯小人,如狼似虎地夺了去!这算什么文定?连祖宅都定不住!」
蔡京的目光重新落在大官人脸上:「你如今执掌开封府,权柄在手。替老夫……好生安置他那些不成器的后人。寻个妥当地方,拨些银钱,莫要让他们流落街头,失了体面。」
大官人当即躬身说了声「是」。
蔡京点头挥了挥手:「嗯,去吧。」
大官人辞了蔡京那座深似海的相府,轿子一径擡往刘老太尉府邸。
那刘宗元早已候在花厅,堆起满脸老菊似的褶子,口中连珠价地道贺大官人「有立大功」「圣眷优渥」「前程无量」,一双老眼却骨碌碌乱转,话里话外,只绕著自家那贵妃女儿为何频频召见打探,涎皮赖脸,恨不得掏出大官人的心肝来看个分明。
他也是疑惑自家女儿为何屡屡召见这西门天章。
大官人面上却只打著哈哈,推说「贵妃娘娘懿旨,岂敢妄测?自有交代让我去做,不便多说!」敷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