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亲自捧了个小茶盘,上头托著一盏盖碗茶,袅袅婷婷奉与贾母。
王夫人见了,忙道:「我们且不吃茶,不用费心倒了。」
林黛玉听了,便轻声吩咐丫头,将自己窗下常坐的那张楠木交椅挪到下首,请王夫人坐了。刘姥姥这厢站定,两只眼珠子骨碌碌四下里张看。
但见窗下书案上笔砚齐整,靠墙一架大书格子,层层叠叠磊著满满当当的书,砖头也似厚。刘姥姥咂咂嘴,脱口道:「哎哟喂!这必定是哪位少爷哥儿的书房吧?瞧瞧这书,怕不是要考状元哩!」
贾母笑著,用手一指旁边弱柳扶风般的黛玉:「哪里是哥儿?这是我那外孙女儿的屋子。」刘姥姥一听,忙眯起老眼,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把林黛玉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遍,这才拍著大腿笑道:「我的天爷!这可真是开了眼了!这哪里还像个千金小姐的绣房?分明比那顶顶好的大书房还要齐整阔气!姑娘莫不是文曲星下凡?」
正说著话儿,忽见王熙凤风风火火走了过来。
她一眼瞥见西门家那几位花枝招展的美妇人,心里便有些发虚,眼皮子一耷拉,只作没看见,缩著脖子快步溜到贾母身边站定。
那潘金莲儿眼尖,早把凤姐儿这副躲闪模样看在眼里,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强忍著,只拿眼风悄悄向玉楼、香菱等人递了个眼色。
几个心知肚明,纷纷抽出袖中香喷喷的绢帕,假意咳嗽或是掩了掩樱唇,那帕子底下,嘴角早弯得压不住了。
众人说笑了一回,贾母偶然擡眼,瞧见糊窗的纱颜色旧了,失了鲜亮,便对王夫人道:
「这纱新糊上时看著鲜亮,日子久了,就不翠了。这潇湘馆里又没个桃杏树的艳色,满院子竹子已是碧森森的,再拿这绿纱糊上,反倒不配,显得闷气。我记得咱们库里原有四五样颜色糊窗的好纱。明儿个记著,给她把这窗纱换了。」
凤姐儿一听显摆的机会来了,忙凑上前,堆著笑道:
「老祖宗可说著了!昨儿我开库房对帐,正瞧见大板箱里压著好些匹上好的银红蝉翼纱!那颜色,鲜亮得跟刚摘的果子似的!花样也多,有折枝花的,有流云福的,还有百蝶穿花的!又轻又软,薄得跟蝉翼儿似的!我活了这么大,竟没见过这样好的!还寻思著拿两匹出来,做两床绵纱被,盖著定然舒服!」贾母听她说完,噗嗤一笑,啐道:「呸!人人都道你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没有不经过、不见过的,今儿可露了怯了罢?连这个纱都认不真!!还敢说明儿再说嘴呢!」
薛姨妈等人也都凑趣笑起来:「凭她怎么经过见过,十个指头也掰不过老太太您一个去!老太太何不教导教导她,也叫我们这些没见识的听听新鲜?」
凤姐儿也涎著脸,拽著贾母袖子央告:「好祖宗!快教教我这睁眼瞎罢!这纱到底是个什么名堂?」薛姨妈笑道:「别说凤丫头没见,连我也没听见过这名儿。」
贾母刚要开口,眼角余光扫过一旁含笑不语的西门家几位,心念一动,便故意卖个关子,笑问道:「你们几位姑娘常在富贵场里走动的,可认得此物?」
玉楼闻言,微微一笑,向众人道:「老太太问的这个纱,我若没猜错,乍看是有些像蝉翼纱,外行人都这般认,可它正经八百的名字,该叫作「软烟罗』。」
贾母听她竟一口道出名目,著实吃了一惊,脱口道:「这……这可是老辈子传下来的稀罕物儿,原是宫里头用的!你小小年纪,如何知道这个?」
一旁的晴雯早按捺不住,抢著笑道:「哎哟我的老太太!您老有所不知,我们这位玉楼姐姐,那可是西门府上执掌著好几处大绣房的头面人物!如今宫里的娘娘们做得袜子,都指名道姓要我们的绣品呢!那一日进出的流水银子,怕不有上千两!」
说著,眼波流转,故意瞟了一眼脸色微变的王夫人,笑道:「太太您说是不是?前儿您不还打发人去我们那儿,定做了一双顶顶稀罕的黑丝袜子……」
王夫人一听,心知晴雯这蹄子口没遮拦,生怕她把这等羞人东西当众说出来,臊得脸上红白乱转,慌忙截住话头,高声赞道:「是极是极!西门府上的绣场,针线功夫冠绝京城,自然是头一份儿!」心里却暗骂晴雯小蹄子多嘴。
贾母听了,不由得重新打量西门家这几位,感叹道:「唉!真真想不到!你们虽是西门大宅里的人,一个个生得绝色风流也就罢了,竟还个个身怀绝技,手段这般了得!」言语间,竟有几分自家丫头比不过的酸怠。
王熙凤在一旁听得「袜子」二字,又见王夫人神色有异,好奇心登时被勾了起来,凑趣问道:「哦?什么好袜子这般稀罕?快说与我听听,赶明儿我也订它几双穿穿!」
王夫人心中暗骂凤丫头多事,慌得一颗心突突乱跳,想拦又找不到由头。
晴雯见王夫人脸色难看笑得越发娇媚,故意压低了几分嗓音,却又让在场的人都能听见:「二奶奶问这个呀?那可是我们绣房新出的「绝世好袜』!专为妇人贴身做的,穿上之后嘛……」
她眼波一转,带著几分暧昧,「自家男人瞧见了,保管恨不得把自家夫人捧在手心儿里!如今京城里的夫人太太们,私下都抢疯了!连宫里的娘娘,都悄悄订了不少呢!」后面的话,只用帕子掩著嘴吃吃地笑。这一番话,直把王熙凤听得心痒难耐,两眼放光,心道自家和那个没良心的贾琏,如今闹得水火不容,恍若生死仇人一般。
自家想起也难过,说不得何好得契机就在这袜子上,追问道:「哎哟!竞有这等妙物?好妹妹,你可得让我开开眼,我也要订几双穿一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