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被他最后那句话逗得破涕为笑,一面笑一面又流泪,拿帕子掩著嘴,嗔道:「谁是小梨花了?世兄说话越发没个轻重。」
可却在这一刻,有些东西悄无声息地生了根,扎进了黛玉的心里,从此再也拔不出来了。
大官人又从袖中缓缓取出一个物件来,撕开包著的油纸。
那物件极小,托在他宽大的掌心里,却是个巴掌大的圆饼儿,白腻腻的,上头还覆著一层薄薄的乳色膏子,在烛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四周缀著几颗鲜红的果子,像是玛瑙珠子一般。
他又蹲下身去拔起一根小黄烛,小心翼翼地往那糕饼中央一插,又从袖中取了火折子,轻轻一晃,点燃了那截小小的烛芯。
一豆昏黄的火焰便在那夜风里微微摇曳起来,暖暖的一点亮,像是从天上摘下来的一颗小星子。他仰头看著林黛玉,火光映在他脸上,神情柔和:「本来按我家乡那边的规矩,过生日的人要点上蜡烛,合掌闭眼许了愿再吹熄,才算是圆满。可方才妹妹既已对著月亮许过愿了,这一回便省了罢。这糕你带回去,明儿早起记得吃,才算不辜负了我的心意。」
林黛玉低头看著那巴掌大的糕饼,她看了又看,那糕饼做得极其精致,上头还用各色果子描出小小的心形来,她忍不住轻声问道:「世兄,这个糕点……我却从未见过」
她说著,伸出纤纤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糕饼的边缘,触手温凉柔软,便又缩回手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宝贝似的。
大官人见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不由笑了:「当然不是外头寻常买的。这是我特意寻了城里最巧手的糕饼师傅,依著我的方子,专门为你一个人做的。名叫」
他望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黛玉糕。」
林黛玉蓦地怔住了。
那三个字像三颗石子儿,一颗接一颗地投进她心湖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只拿一双秋水似的眸子望著他,那眼里方才已经哭得微红,此刻又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来。
「……黛玉糕?」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梦呓一般,「黛玉……糕?
「世兄竞把我也做成糕点了。」她用力吸了吸小巧的鼻头儿,轻轻笑了一声,那声音里带著些儿哭音,「赶明儿我若是馋了,难不成叫紫鹃把我自己蒸了吃么?」
话虽这么说,可她的手指却悄悄地将那巴掌大的糕饼拢了拢,像是怕夜风把它吹凉了似的。那截小蜡烛还在静静地燃著,她忽然觉得,这块糕饼比方才那满天的烟火还要珍贵一一烟火虽好看,终究是散的。
这糕却是实实在在的,是她可以带回去,藏起来,明天、后天、大后天,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拿出来看一眼尝一尝的东西。
「黛玉糕……」她又低低念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嚼碎了咽进心里去。紫鹃在旁边看著这一幕,抿著嘴直笑:「姑娘可仔细些,别把眼泪掉在糕上,回头吃出一股子咸味儿来,倒辜负了西门大人的心意。」
林黛玉闻言,忍不住啐了一口,拿帕子作势要打她,紫鹃笑著往后一躲。
夜风又吹过来,将地上的玫瑰花瓣卷起几片,打著旋儿飘向远处。
那满地的烛火在风里齐齐晃了一晃,又倔强地重新立直了。
头顶的月亮还是那般圆满清亮,像是方才那些烟火和眼泪都不过是它做的一场梦。
林黛玉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块黛玉糕,又擡头看了看面前含笑而立的大官人。
她知道,这个七月里的夜晚,有她这辈子见过的最明亮的月亮。
和最好的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