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见遮掩不过,知道越如此众女越疑心。
索性把瓷盒端到桌中央,大方笑道:「你们来得巧,正有新鲜糕点,尝个鲜罢。」
迎春温吞吞地走近,惜春已拈起一块细看,宝钗则站在稍远处,脸上挂著惯常的浅笑,目光却在瓷盒与黛玉脸色间来回逡巡。
探春咬了一口,连声赞叹:「这糕竞是用荷露和的面么?怎么这样清雅?我吃了多少年的点心,从没见过这般样式的。」
黛玉心知此刻绝不能露出半分扭泥,反而要越发坦然,否则指不定如何疑心。
她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方慢慢说道:「是西门大官人知道我今日生日,派人送来的。他说既然受父亲遗命照看我,自然要替我贺寿,算是替先父尽一份心。」
宝钗站在一旁,只拈起一块在指尖摩挲,却不急著入口,只拿眼望著黛玉,似笑非笑地问:「这糕果然别致,我竟也未见过。可有名儿么?」她问得轻描淡写,但握扇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黛玉正要含糊说「不过是寻常点心」,旁边站著侍茶的雪雁却心里只想帮著姑娘扬名,哪里还顾得什么避讳?
不等黛玉开口,她便脆生生地抢著道:「回宝姑娘,方才紫鹃姐姐说了,这糕叫做「黛玉糕』!」探春抚掌道:「这位西门大官人倒真是个雅人!前儿那「黛玉茶』,我尝了便觉满口清芬,今儿这糕更是别出心裁。前有「黛玉茶』,今有「黛玉糕』,林姐姐的名字怕是要随著这些珍馐流芳百世了!」惜春也掩口笑道:「赶明儿再制个「黛玉羹』「黛玉饼』,咱们潇湘馆可要成点心铺子了。」连素来寡言的迎春都抿嘴笑:「日后嫁了人,陪嫁里只怕少不了这些方子。」
黛玉被她们打趣得脸上飞霞,却强撑著用团扇逐个轻拍:「你们这些贫嘴烂舌的,吃了我的糕还要取笑我。看我不把你们方才的话学给老太太听,说你们编排我!」
众女笑著躲避,满室珠翠摇动,笑声盈耳。
唯独宝钗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将那块糕轻轻放回盒中,忽然站起身来。
「我忽然有些头疼,」她声音比平日低了些,「想是午间多喝了两口酒,先回去歇歇。」不待众人挽留,便扶著莺儿的手转身出了潇湘馆。
留下众女一阵诧异。
而宝钗那脚步初时还稳稳的,待转过假山石,便渐渐乱了章法,她只觉喉头发紧,心中莫名绞痛。她快步穿过沁芳桥,桥下流水淙淙,映著她有些跟跄的影子。
「姑娘……」莺儿在后头小心唤道。
宝钗不答,径直进了薇芜苑,连帘子都顾不上掀,便扑倒在床上。
终是按捺不住,那泪便如断了线的珠子,簌簌滚落,压在枕上,成了低低的呜咽,一声一声。她心里却翻腾起来,自问道:薛宝钗,薛宝钗,这些路,不是你自家拣的么?当日因,今日果,何尝有半分差池?你素日自诩明白,最是通透不过一人,如今怎的这般形状?
可那一丝一缕的疼,却不肯饶人,仿佛有人拿细针,密密地将心扎透了,又似攒心的虫蚁,啮噬著,一点点,一丝丝,竟不叫人死,只叫人生受。
她攥紧了被角,只哭的人事不知,翻来覆去,脑里只余下一句:「竟连那名字……那名字也……也做了她的……」
这一念起,更觉心如刀搅,似有一只手,将里头的东西硬生生掏了去,空落落的,只剩下风声。贾府里头,林黛玉兀自欢喜,薛宝钗垂泪伤悲,王熙凤心头烦躁。
偏生咱们这位大官人这些日子过的真个是神仙也似的快活日子!
每日在外头应酬罢那劳什子的公务,一回到府中那才叫一个受用!几双粉嫩嫩、滑溜溜的小玉笋便忙不迭地围拢上来,宽衣解带、捏肩捶腿,殷勤得紧。便是那小解也何曾劳烦自家动手?
自有那柔若无骨的小手儿,小心翼翼地托著、伺候著。若非自家不愿自己女人做哪些没廉耻的营生,那阎婆惜、潘巧云一流,连同金莲儿这等市井出来的绝色妇人却是毫不介意。她们莫说是这等事体,便是更腌膀、更不堪的勾当,也能替他料理得干干净净,也能如甘承受,百般奉承。
大官人心中暗忖:这等神仙也似的日子,真真是销金蚀骨,醉生梦死!怪不得古来君王,有了这温柔乡,便懒怠早朝了!
七月中,暑气正盛,那日头毒辣辣悬在当空,晒得庄院里的石板地都泛了白,知了聒噪得人心烦。这后周皇裔柴进,端的是家财巨富,又饱受朝廷优待。
今日柴进因心中有事,踱步到后院阴凉处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