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脸上这才露出点笑意:「嗯,辛苦你了。」
说罢,也不多言,唤过心腹李宝并一干随从人等,出了衙门,一行人吆吆喝喝,皂衣开道,迳往那西郊金明池看船去了。
汴河上蒸腾起的水汽混著市井的喧嚣,黏腻腻地裹著人。
枢密使童贯府邸的水榭轩敞,临水而筑,朱漆栏杆外,垂柳蔫蔫,蝉鸣聒噪,搅得人心头燥热。轩内却别有洞天,四角堆著硕大的冰鉴,丝丝寒气透出,压住了暑气。
紫檀大案上,金盘玉盏,盛著冰湃的瓜果、酸梅汤并各色时新肴馔。
枢相童贯一身轻薄的绛纱蟒袍,斜倚在铺了玉策的凉榻上,面皮被冰镇的酒气激得微红,鹰目半眯,扫视著下首三位心腹。
下首陪坐的,正是王葫、王子腾,蔡攸。
王嗣笑道:「枢相提虎狼之师,踏平西夏,克复千里河山,此乃社稷百年未有之奇功!学生等今日略备薄馔冰酒,一则恭贺枢相凯旋之喜,二则预祝枢相此番再赴西陲,旗开得胜,马到功成!学生先干为敬!」说罢,一仰脖,将盏中冰凉的琥珀色酒液饮尽,喉头滚动,发出舒爽的轻叹。
王子腾端起酒盏:「枢相用兵如神,西夏小儿闻风丧胆,望风披靡!末将在京中,日夜盼著枢相捷报,如今更要预祝枢相此去,再建不世奇勋,扬我大宋国威!末将敬枢相!」
也是一饮而尽。
蔡攸亦举盏陪饮,笑容温润得体。
童贯哈哈一笑,坐直身子,大手一:「尔等有心了!此番西去,不过是替官家再扫边尘,分内之事!」他目光在三人脸上逡巡,声音压低:「咱家离京后,这汴梁城,这朝堂上下,尔等三人须得拧成一股绳,同心协力,替咱家看好了。待咱家大胜班师,定要将朝堂这棵盘根错节的老树连根拔起!尔等可明白?」
王嗣立刻躬身,脸上笑容几乎要滴出蜜油:「枢相英明神武!学生等唯枢相马首是瞻!枢相凯旋之日,便是拨云见日之时!学生等定当谨遵钧命,同心同德,为枢相守好这后方根基,管教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王子腾也抱拳沉声道:「末将麾下健儿,枕戈待旦!京畿内外,但有风吹草动,定叫它消弭于无形!绝不让枢相有后顾之忧!」
蔡攸微微一笑,自家父亲倒,他比谁都希望。
童贯满意地点点头,又啜了一口冰酒。
王嗣觑著童贯脸色,眼珠一转,似是不经意地提道:「枢相深谋远虑,只是……近来那西门天章,仗著官家些许恩宠,真真是如日中天,炙手可热啊。」
他话语里带著试探,也掩不住一丝酸溜溜的妒意。
童贯闻言,从鼻孔里嗤出一声轻蔑的冷哼:「西门?骤发之流!等我大胜回朝,朝堂上下,便是我辈囊中之物!这些土鸡瓦狗,顺手碾死便是!」
「枢相明鉴万里!洞若观火!」王葫、王子腾异口同声,脸上尽是心悦诚服的热切。
蔡攸也附和道:「枢相慧眼如炬。」
酒过数巡,童贯起身,早有亲随递上轻薄的披风。
他系好披风,环视三人:「时辰不早,咱家这就启程了。尔等好生做事,静待咱家的捷报!」三人慌忙起身,毕恭毕敬地将童贯送至府门外。
待那马队消失在长街尽头,王酺脸上的谄媚瞬间化作了热络的笑意,他掏出汗巾擦了擦额角的细汗,笑道:「子腾兄!这日头忒毒,暑气蒸人,不如到舍下小坐?冰窖里镇著上好的酸梅汤,还有新到的西域甜瓜。你我兄弟,日后同在枢相麾下效力,正该多多亲近,常来常往才是!」
王子腾会意,哈哈一笑:「王兄盛情,却之不恭!你我两家,休戚与共,正当如此!」
蔡攸在一旁冷眼看著,嘴角挂著浅笑,只拱了拱手:「二位大人慢叙,下官衙署中还有些文书待理,先行告退。」
说罢,也不等二人回应,便自顾自地钻进了一旁树荫下等候的油壁小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