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渊那厮虽然有些见不得场面,可却如他所说的倒是善待府中百姓,好歹给他们这些流民寻了个窝棚安身,又东拚西凑,弄了些锅碗瓢盆、扁担筐箩,算是支起个能糊口的小摊子营生。
可那济州府里何等热闹,做这种小吃小贩的又何其多。
街边巷角,挤满了像他们一般讨食的苦哈哈!
摊子挨著摊子,比蚂蚁还多!
自己一个新来的,又如何能抢过老摊子的生意。
于是生活越发窘迫!!
这对苦命的露水鸳鸯,互相舔著伤口,硬是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和老天爷较著劲,想在这夹缝里挣出条活路来……
更别提,身边还拖著个嗷嗷待哺等孩子!
后来听闻这男人在京城还有个远房亲戚,家资尚可,还有些良田,便想著来京城投他。
结果又出了这事。
说到伤心处,陈娘子已是泣不成声,马车里传出压抑的呜咽。
马车麟麟,不多时便出了开封府那巍峨的城门楼子,行到了南薰门外厢。
似这等穷苦人家,哪里能在东京城里安身?
莫说内城四十坊、外城八十坊,加上那城墙根儿、特角旮旯里胡乱搭建的窝棚破屋,拢共一百五十坊的地界!
可便是最下贱的所在一一靠外城近城墙死角、挨著臭水沟的半间烂草棚子,赁钱也要五十贯打底!若想寻个能遮风挡雨、有门有窗的齐整住处,没个三百贯往上,休想沾边儿!!
他夫妻二人便是典尽浑身骨头,也凑不出这许多铜钿,只得在这城厢外围的荒郊野地安身。所谓城厢,不过是依著开封府那高墙厚壁搭起的连片土房,东南西北四个城墙加起来也有三十坊,这还不算更远处自己乱搭的棚子,远看去如同贴在巨兽身上一片片的虱子。
车子在一处低矮歪斜泥糊草苫土房。
大官人踩著脚凳下来,一股子混杂著臭味、霉烂浊气便直冲鼻孔。
陈娘子抢前一步掀开那千疮百孔、挡不得风的破草帘子,钻了进去。
只听里面「哇」的一声妇人悲啼,撕心裂肺:「汉子你醒醒!!西门青天大人……来看你了!你睁睁眼啊!」
大官人皱著眉头,矮身进了这昏暗、潮湿、仅容转身的所在。
只见那男人直挺挺躺在一堆烂草上,身上盖著辨不出颜色的破絮,脸色蜡黄,气若游丝。
陈娘子扑在汉子身上,哭得身子乱颤,呜咽声堵在喉咙里,听著比放声嚎啕更觉凄惨。
大官人冷眼瞧著这只剩一口气的男人,眼前却忽地闪过雪地里那无声的一幕:这汉子佝偻著脊背,悄然的挡住风雪,护著怀里的女人和??褓……
又想起济州道上,这汉子吊著一条脱臼的膀子,血糊糊的,却依旧用另一只手死死拽著陈氏,护著那啼哭的孩儿,在流民群中踉跄前行………
那一股子豁出性命的蛮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