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条斯理地又拿起笔蘸了蘸墨,眼皮都没擡:「你便是再花言巧语这里外都说不过去。就算朕有心要敲打敲打那起子不成器的家伙们,那也是朕关起门来的家务事!轮得到你一个外臣,抄起棍子就胡乱捅马蜂窝?」
大官人赶紧表态:「是,陛下圣明,臣……臣僭越了。」
「如何罚你,暂且寄下。」官家笔锋一转,点染几片花瓣,「你且再给朕说说,你这第二件错……错在何处?」
大官人心里头电光火石般急转:「陛下明鉴!臣……臣这第二桩大错,错在思虑不周,行事鲁莽,只顾著为陛下分忧,替社稷锄奸,却忘了陛下天心仁厚,自有圣裁!臣只知埋头拉车,不知擡头看路!陛下如天日,光芒万丈,臣这点萤火之光,竟也妄想替您照亮?臣臣每每思及陛下夙夜忧勤,为万民操碎了心,臣……臣就恨不得把这一腔子热血都泼洒在陛下阶前!只要能替陛下解一丝烦忧,分毫重担..」随即,一串滚瓜烂熟的奉承话,如同倒豆子般劈里啪啦往外蹦,什么「陛下烛照万里」「明见如神」,恨不得把宋徽宗捧成古往今来第一圣君。
这一通马屁,如同滚油泼雪,拍得宋徽宗眉头直皱,手里的笔都停了,连连摆手,:「行了行了行了行了!聒噪没完了!!」
大官人嘴上应著「是是是」,眼角却偷觑著官家神色!
那层寒霜果然消融了几分,嘴角似乎还往上牵了牵!心中暗喜:果然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功夫,再过千年都是保命的灵丹妙药!
官家把笔一搁,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这些套话,不必多说。朕还用得著你来提醒朕如何英明?哼!昨儿夜里,太子和三皇子两个,一前一后地跑到朕跟前,舌灿莲花,可著劲儿地替你西门青天说了不少好话!」
他「啪」地一声放下茶盏,眼神陡然锐利:
「嗬!西门青天!看不出来啊!在朕这两个宝贝儿子中间,你倒是左右逢源,如鱼得水得很呐!怎么?朕这宫闱里的家务事,你西门青天也想伸伸手,管上一管了?!」
大官人万没想到竞是两位皇子齐齐出马!
这……这弄巧成拙,反倒像是自己私下里勾连皇子,犯了帝王大忌!
赶紧回道:「不敢!臣万万不敢!臣子心中,只有大宋江山,只有官家!太子与三皇子殿下,乃天潢贵胄,臣岂敢有丝毫攀附妄议之心?此心可表,天地为证!臣的忠心,天日可表!」
「行了行了行了行了!些听得朕耳朵起茧!满朝都说你是忠臣能臣,朕看你倒是个大大得奸臣!」官家不耐烦地打断他。
大官人哈哈一笑:「陛下圣明烛照!也唯有陛下这等千古明君,才能一眼洞穿忠奸贤愚!臣这点微末伎俩,在陛下面前,不过是跳梁小丑,班门弄斧罢了!」
宋徽宗「哼」了一声,不再言语,自顾自又提笔画了起来。
阁内一时静得吓人,只有细毫扫过宣纸的沙沙声,像无数蚂蚁在西门心头爬。
过了半响,官家才头也不擡地吩咐道:「杵著作甚?过来,帮朕按著这画角!」
大官人一听这口气,知道这关算是险险过了!
小碎步蹭到御案旁,伸出双手按住那华贵的绢帛画角。
宋徽宗一边细细勾勒著鸟羽,一边像是闲聊般说道:「今儿个一大早,朕那福金帝姬,就缠磨著朕,说外头新开了个极好的小吃市集,非要朕陪著去瞧瞧。拗不过她,便去走了走。」
他顿了顿,笔锋一转,声音里竞带了几分赞许:「嘿,倒真是让朕开了眼!那坊间地方,拾掇得那叫一个干净利落!十成的整洁,十成的有序!一溜儿的小摊贩,规规矩矩排著,不挤不乱,热闹却不嘈杂。既给了这些苦哈哈一条活路,又丝毫不碍观瞻。虽说每个摊位都收点税钱,可每月不过几文,轻得很!摊位还是抽签轮换,仨月一换,公平!」
「干净得都快赶上我这大内了,还有那防火措施做的也不错!」他擡眼瞥了西门一下:「这整个坊市,管得比朕当年做开封府府尹还要好上三分!西门天章…你是个有真本事的!能文能武,心思也活络,是个栋梁人杰!」
大官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自家那小肉儿,特意引著她父皇去看了自己政绩!
这是动了官家的惜才之心了!
「不过一」官家话锋陡然一转,笔尖重重一顿,一滴浓墨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栋梁归栋梁,人杰归人杰,并不代表朕就缺不得你!不代表大宋缺不得你!我问你,你可知当官最重要得是什么?是才华?是忠心,错!都不是,你来说一说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