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闻言,微微一怔。她万没料到他会问及此事。
她擡起那双秋水明眸,直视著他,声音清晰而冷静:「海运?世兄可知,这海上行商的利头固然极大,然则如今东南海路,十之八九已被福建几大豪商巨贾牢牢把持,结成海帮,势力盘根错节。他们行事,极其…排外且霸道。外人想贸然插手分一杯羹,难如登天。轻易挤不进去,稍有不慎,只怕非但无利可图,反要惹上泼天的麻烦。」
大官人这下是真真愣住了。
他这第二问,原不过是随口拈来,为的是掩饰方才闯入闺阁的尴尬。
万没想到,这深居简出的林黛玉,竟对千里之外的海商之事了如指掌!
而且,她所言的角度,与他之前听宝钗所论的利厚可图,或是蔡京所言的朝廷关节都截然不同!她提供了一个来自海商内部、充满江湖草莽气息的残酷现实。
他心中惊奇顿生,不由得心里一动,忙问道:「听林姑娘这话,倒像是知道许多内情?深谙此道?这…这倒真是出乎意料!」
黛玉微微一笑:「世兄忘了?我们林家祖籍便在福建,世代书香亦与海商多有牵连。我幼时在扬州,家中常有福建来的族亲走动,与父亲谈论海船、洋货、风信、乃至海上豪强之事,我常年在父亲身侧,也听不少。族中便有人曾想游说我父亲出资,雇请「纲首』组船出海贩货…只是被我父亲以「非儒门正途』为由,婉拒了罢了。」
湘云在一旁听得半懂不懂,只扯著黛玉的袖子道:「你们说什么海运、纲首的,我一句也听不懂。林姐姐,大官人,你们就在这儿论这些了,我去找其他姐姐玩耍了。」
说著,便如一只脱了笼子的雀儿,蹦蹦跳跳地掀帘子出去了。
待湘云脚步声远了,屋内只剩下她与大官人。
那大官人眉头紧锁,追问道:「依姑娘方才所言,这群海商的,竟嚣张跋扈至此?」
黛玉闻言,轻轻一笑:「世兄如今你贵为三品大员,难道真不知晓…我朝律法明明白白写著,官员不得「市易争利』,不得「与民争利』么?」
大官人心头一跳,眉头倏地一扬,眼中精光闪过:「姑娘的意思是…这群海商背后,皆有官员撑腰?」黛玉轻轻摇了摇头:「何止是官员撑腰!大人,大宋律法虽高悬于堂,可这世间的法子,总比禁止多得多。官员不得经商?可自有的是门路持股,大宋这百七十年来何曾禁的了?」
「王荆公安石便曾说过:「今官大者,往往交赂遗、营资产;官小者,贩鬻乞丐,无所不为』!如今一众官员或是委派亲信、斡人操持。到最后,朝廷也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海商尤其如此。」「我父亲也说过...」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什么:「做得最大、最肆无忌惮的,反倒不是寻常官员,而是那些…天潢贵胄,宗室亲贵。早在天禧五年,朝廷便下过明诏:「皇亲诸宅置船,长公主二,郡县主一,听于诸河市物,免其差拨。』白纸黑字,给了宗室置办船只、行商贸易且免其徭役的特权。「「这口子一开,虽然后来几经波折,有所收敛,可多少宗室,或明或暗,或委派心腹干办,或干脆雇佣那等经验老道的纲首,携带著他们的巨资出海,风里浪里搏杀,归来坐地分利。您说,那些能在海上呼风唤雨、行事霸道排外的海商背后,若没有这些天家贵胄的影子,他们安敢如此?安能如此?」一番话,大官人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原先只道是寻常商人利益之争,或是地方官吏贪渎,未曾想这潭浑水底下,竟盘踞著如此庞然大物!难怪…难怪自家恩师蔡京这等事还要召集一众心腹门生商议后,言语间多有保留,只道牵涉甚广,需从长计议。
如今看来,恩师怕是早已洞悉其中关窍,只是事情未定,时机未到,不便明言罢了!
自己先前想的,果然是太过简单了。
正说著,忽听院外传来脚步声,接著便有隔著帘子回道:「宝姑娘来了。」
黛玉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将那方才的一缕笑意收了回去,面上不露声色,只淡淡道:「请进来罢。」
大官人听是宝钗来了,不由得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好显露,只略退后一步,站得端正了些。帘子一掀,宝钗走了进来。
她穿著一件藕荷色对襟绡纱短衫,葱白绫抹胸松松束著,却掩不住那段丰腴,但见汗润润的胭脂肉从纱隙里透出些光景来,走动时恰似玉山缓移,酥痕暗涌。
下系著水绿洒花罗裙,风过处裙裾黏在腿根,勾出两丸熟桃似的圆润轮廓,裙腰却显见地勒进羊脂媚肉里,陷出一凹甜腻腻的弧来。
面上含笑,那一股子从容稳重的气度,仿佛走到哪里都带著三分春风。
马上紫鹃端了茶水过来,宝钗也不接示意放桌上。
她一眼瞧见大官人也在,倒不惊讶,只笑道:「我道林妹妹这里静悄悄的在做什么,原来有客在此。可巧了,我也不算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