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先是一愣,随即一股热流直冲顶门,臊得她耳根子都红了,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可细细品那话中之意,竟是大官人如此回护他身边的女人,视若珍宝,不肯轻贱半分。
便连平儿听了那话,本来低著头不敢看大官人,此刻不由得擡起头来,一对美目里水汪汪的都是感动。王熙凤这念头一起,心中不由得又生出几分酸酸的暖意来,暗道:「这杀千刀的,倒是个真疼女人的……」这又羞、又愧、又感动的滋味搅在一处,让她那伶牙俐齿也打了磕绊。
当下,凤姐儿敛了笑容,深深福了一福,声音带著几分难得的真诚,惶恐道:「大官人教训得是!是我一时糊涂,只顾著热闹体面,忘了礼数规矩,唐突了大官人,更唐突了楚云姑娘!实在该死!大官人千万莫怪,我这里给大官人赔不是了!」
大官人见她知错,态度恭谨,也不好追究,摆摆手道:「罢了,二奶奶明白就好。银子的事不急,李大家那边,我替你问问。」
凤姐儿如蒙大赦,福了一福,口中连声称谢,这才带著平儿,脚下虚浮地匆匆离去,走出老远,心口还砰砰乱跳,脑子微微一昏,似乎眼前又现,忙甩了甩头。
而那头。
柴进一行人车马风尘仆仆,早到了高唐州地界。
入了城,径直行到府邸门前,柴进滚鞍下马,将李逵并几个绿林伴当丢在前厅耳房里吃茶等候,自家脚步匆匆,穿廊过户,直扑后宅内室探望叔父。
掀开帘子进去,只见那柴皇城直挺挺仰在雕花大床上,一张脸蜡黄焦枯,没了半分活气。
觑见是柴进来了,那浑浊老眼里登时滚下两行浊泪,挣扎著伸出枯爪般的手,死死攥住柴进衣袖,断断续续只嘱托他速速取了那护命的丹书铁券,上东京告御状去。
话未说尽,脑袋一歪,竟自两腿一蹬,魂灵儿早赴了森罗殿。
柴进抚尸恸哭一场,少不得强忍悲声,一面吩咐置办棺椁、发送讣闻,一面急急差遣心腹家人,星夜兼程赶回沧州老宅取那镇宅的铁券。
转眼过了三日,正是停灵发丧的光景。
忽听得府门外一阵人喊马嘶,喧哗聒噪,搅得灵堂不得安宁。只见那殷天锡,显是刚从酒缸里捞出来,吃得有七八分醉意,醉眼乜斜,引著二三十个敞胸露怀、横眉立目的闲汉泼皮,乌泱泱堵在柴府门前。那殷天锡勒住马嚼环,也不下鞍,就在马上腆著肚子,扯开破锣嗓子吆喝:「兀那柴家老棺材瓤子!死了不曾?没死透的,快些滚出来与你家殷老爷回话!」
柴进此时一身重孝,麻冠孝服,浑身缟素,闻声只得从灵堂转出,来到前厅滴水檐下,强压著怒气与那殷天锡相见。
殷天锡在马上拿马鞭梢子胡乱一指,喷著浓重的酒气喝道:「汰!柴大官人!听真了!你家后头那座带亭的花园子,殷老爷我瞧上眼了!限你三日之内,把你那死鬼叔叔的棺材瓤子,连著一应家私箱笼、锅碗瓢盆,尽数与我搬挪干净!迟了一时半刻,休怪老爷手下无情,一把火烧了你这鸟宅院,教你片瓦无存,连棺材板子都化成灰!」
柴进闻言,心头一股邪火直冲顶门,却只得按捺,叉手道:「直阁大人息怒!休要怎般相逼!我家乃柴世宗嫡派子孙,香火案上供奉著先朝太祖皇帝御笔亲书的丹书铁券。便是龙子龙孙,也须讲个天理王法,谁敢无故上门欺辱良善?」
殷天锡在马上听了,哈哈一阵狂笑,唾沫星子喷出老远:「呸!好个不识擡举的穷酸!休拿那劳什子铁券唬人!你若有胆,便即刻取将出来,与你家老爷过目!若取不出,便是扯你娘的臊!」
柴进道:「铁券乃是传家至宝,供奉在沧州祖宅香案之上,等闲不动。已差得力家人昼夜飞马去取,不日便到。」
殷天锡哪里肯信?登时拍著鞍鞘,破口大骂:「放你娘的狗臭屁!这厮满口嚼蛆!便真有甚么鸟铁券,老爷我也只当是擦靛的草纸!左右狗才!与我将这厮拿下,先痛打五十杀威棒,教他识得马王爷三只眼!」那帮闲汉得了主人号令,撸胳膊挽袖子,提著哨棒、绳索便待上前拿人。
那黑煞神李逵,早在门后板缝里张望多时,一双牛眼瞪得铜铃也似,胸中一股无名业火早按捺不住。此刻听得殷天锡要打柴进,「哇呀呀」一声霹雳也似的怪叫!只见他「喱当」一脚踹开房门,身形如一团黑旋风般卷出,三步并作两步,早抢到那高头大马跟前。
说时迟那时快,李逵伸出黑毛大手,一把便揪住了殷天锡胸前,膀子只一较劲一「噗通」一声闷响,便将个醉醺醺的殷天锡从马上生生掼了下来!
李逵更不答话,醋钵儿大小的拳头抡圆了,照著那张醉醺醺的胖脸便是一记狠拳!但听「哢嚓」一声脆响,登时打得殷天锡鼻梁塌陷,口鼻喷红,鲜血混著鼻涕涎水,糊了满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