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将自家两桌上等的席面,赏了那些没得坐席的大小丫头、并应差听差的媳妇婆子们,命她们在窗外廊簷下,铺了毡条,只管围著坐了,随意吃喝,不必拘礼。
王夫人、邢夫人在地下高桌上坐著,外头几席,乃是众位姑娘坐了。
贾母忽地想起,问道:「怎的不见西门大人家里的几位娘子来?」
尤氏忙回说:「回老太太,早打发人去请了。只是几位娘子道,她们老爷才从省试科场出来,接连二十日,身子骨乏透了,一晚过后又氏公务又是上朝,实在不舍得自家老爷劳苦,要侯著好好伺候,只得告罪。倒是送了好些礼来。」
贾母听了,点头叹道:「啧!这几个千娇百媚的小娘子,便是我往昔在两朝宫里走动时,也未曾见过这般齐整颜色。如今倒都叫西门大人一人独占了去,还如此可人贴心,可见这西门大人,是个有手段、会消受的!」
一时,又吩咐尤氏等:「把凤丫头给我按到上头首席坐著!你们几个好生替我做个东道,今日务必让她受用受用。可怜见儿的,一年到头辛苦,难得松快一日。」
尤氏笑著应了,却又道:「老太太不知,她是个坐不惯首席的猴儿,硬按在上头,横竖不是,扭股糖似的,连酒也不肯好生吃一盏。」
贾母听了,笑骂道:「你不会劝,等我亲自去让那猴儿!」
凤姐儿在旁听见,忙掀帘子进来,堆著笑道:「好老祖宗,别听她们嚼舌根子!我方才已吃了好几盅了,脸上都热辣辣的。」
贾母指著凤姐儿,笑著命尤氏:「快拉她出去!按在椅子上坐定了!你们姊妹几个,轮著番儿敬她!她再敢推脱不吃,看我当真过去,亲自灌她!」
尤氏听了,笑著上前,亲热地一把将凤姐儿拉出来,按在首席椅上坐了,命小丫头拿了个赤金点翠的荷花盏,满满斟了一盅热酒,双手捧到凤姐唇边,笑道:「一年三百六十日,难为你孝顺老太太、太太,连带著也照应我。今儿我没什么疼你的,亲自斟这盅酒,你乖乖儿地,就在我手里吃一口。」
凤姐儿乜斜著眼,笑道:「哟!我的好嫂子,你要真心孝敬我,跪下磕个头,我便吃了你这盅酒!」尤氏笑骂道:「小油嘴!你倒拿起乔来!我告诉你,这样由著你乐的日子,过了今儿,可不知几时再有?趁著今儿老太太高兴,咱们放开量,你痛痛快快灌两盅才是正经!」说著,就把那酒盅子往凤姐唇上送。
凤姐儿笑著推挡,道:「慢著!你一个人不成,须得把你那两位好姐妹也请来!前日你不是说,要把她们接来宁国府帮衬?可曾来了?这样热闹,怎不叫她们出来吃酒?莫不是嫂子藏著掖著,怕人瞧见?」尤氏道:「嗨!提那两个做什么!从前在清河县,不过是做些针线、灶上帮闲的勾当,亏得我们老爷时常周济,勉强糊口罢了。如今老娘上了年纪,手脚不灵便,我又三灾八难的不得闲,蓉儿媳妇也是个不中用的药罐子,这才想著叫她们来,帮著料理些琐碎。你且休管旁人,先吃了我这盅才是正理!」说著,又强劝。
凤姐儿见推脱不过,只得就著尤氏的手,勉强吃了两盅。
接著,众姊妹也都上来,这个一盏,那个一盅,凤姐儿也只得每人应付一口。
赖大家的见贾母兴致正高,少不得也来凑趣儿,领著一班有头脸的管事嬷嬷上前敬酒。
凤姐儿已是强弩之末,又不好十分推却,只得硬著头皮又灌了两口。
猛抬头,只见西门大官人精赤著条身子,浑身肌肉磊块杀气腾腾驴一般正对著自己,唬得她芳心乱跳,手一抖,杯中酒连泼带洒,溅了一桌。
正迷乱间,忽听旁边「哎哟」一声,这才晃过神来一一再看时,哪有什么大官人,依旧是灯红酒绿,原是又一场幻影。
鸳鸯等大丫头见这光景,以为她要醉了,也笑嘻嘻地端著酒围上来。
凤姐儿此时只觉得天旋地转,刚刚那景象让她心口突突乱跳,忙不迭地告饶:「哎哟!我的好姐姐们!饶了我这遭儿罢!肠子都要烧断了!实在不能了,明儿再领情!」
鸳鸯听了,把酒盅往桌上一顿,佯嗔道:「好奶奶!真个儿连我们也没脸了?便是我们在太太跟前,太太还赏个脸面呢!往常倒有些体面,今儿当著这许多人,倒端起主子的款儿来了!罢罢罢!原是我们不知高低,不该来讨这个没趣儿!姐妹们,咱们走!」说著,当真扭身要走。
凤姐儿慌了,忙赶上去一把拉住鸳鸯的袖子,央道:「好姐姐!千万留步!我吃!我吃还不行么!」说著,心道醉死了拉倒,拿起桌上一个最大的海碗,也不用别人斟,自家抱起那鎏银酒壶,「咕咚咚」满满倾了一海碗,眼睛一闭,「咕嘟咕嘟」一气灌了下去。
众人见她如此狼狈,都哄笑起来。
鸳鸯这才转嗔为喜,带著众丫头笑著散了。
酒阑人散,夜已深沉。
老太太早归房安歇,众人也三三两两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