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听了,先是一愣,随即轰然大笑起来。
湘云笑得直不起腰,指著屋里道:「我说什么来著!这呆子莫不是又犯了那「痴病』?前儿还要蕊官要唱什么「桅姮词』,今儿倒好,又添了个红衣妹妹!」
黛玉淡淡笑道:「这人就是个痴情种子,心里装的妹妹多著呢。」
宝钗看了一眼黛玉也说道:「袭人你也太较真了些,他那样的人,你与他置什么气?」
探春含笑道:「依我说,袭人就该冷他两日,才好叫他知道轻重。」
正说笑间,袭人忽然抽了抽鼻子,微微蹙眉道:「奇怪,这会子怎么一股子膻腥气?」
众人也纷纷嗅起来,李纨站在人后,登时脸上一红,原来是自己胸前的衣襟不觉已烟湿了一小片。她忙侧过身去,拿手里的团扇半挡著,口里含含糊糊说「我去看看兰儿」,说著便匆匆往廊后躲了。李纨回到房里,一颗心突突地跳,胀得跟两个熟透的瓜似的,又疼又痒衫子涸得湿漉漉一片。她小心从里头抽出两条特意垫著的汗巾子,只一拧,哗啦啦的直往下淌,滴滴答答淋了一地。
她心里头又酸又苦,暗道那杀千刀的冤家,一去就是二十日,连个影儿也不见。
昨儿晚上听说他回来了,也不知道夜里会不会往自己这边来。
又想到那大官人屋里那些娇滴滴的丫头,一个个水葱儿似的,哪一个不是花骨朵般的人儿?自己不过一未亡人,若是不主动些,只怕连一口残羹也分不著,不知多少日子才轮得到一回。李纨这心里,恰似滚油煎著块嫩豆腐,一面焦,一面烫。
想著自家这未亡人清白身子,如今陷在这泥淖里,羞得恨不能寻条地缝钻进去,直臊得耳根子火烧火燎。
可那心尖儿上,偏又爬出些见不得人的想头:大官人若他日步步高升,可还记得我这旧人?会不会一顶小轿抬了我去?
便是做小,强似在这府里守活寡!
呸,李纨你莫不是疯了,人家堂堂大官人,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怎会娶你一个残花败柳?可……万一呢?
转念又怕:老父那关怎过?
贾府的脸面往哪搁?
园子里那些姊妹,背地里不知怎样嚼舌根!
一时间,愁肠百结,心乱如麻,身子都木了半边。
可猛可里骨软筋酥魂灵儿都飞了半截的滋味,又腾腾地拱上心头。李纨不由得夹紧了腿儿,暗啐了一口自家:
「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身子也给了他,脏也脏了,堕落也堕落了,索性不去想了。这世上的事,想得再多也是白搭。能舒坦一日,便是一日。他若记得我,是我的造化;他若忘了,自家也认了!」想到这里,心里那火便腾腾地往上窜底下也跟著热了起来。
她咬了咬牙,赶紧把素云叫过来,吩咐道:「你去一趟大官人院里,跟他屋里的人说一一就说兰儿虽说水痘好了,可还有些低烧,夜里怕是不安稳,让他晚上好歹过来瞧一眼。」
素云应了声「是」,转身便去了。
李纨坐在炕沿上,手里攥著那条湿透的汗巾子,怔怔地望著门口,心里头七上八下的,盼著那冤家听见儿子病了,总该动一动脚才是。
这边宴席一起便热闹非凡。
那头贾母发话,道是今日不比寻常,定要叫凤姐儿痛痛快快乐上一日。
自家却懒怠坐席,只在里间歪著,与薛姨妈一处看戏。拣那合心意的果品菜肴,盛在描金小碟儿里,摆在炕几上,一边看著戏文,一边随意拈些入口,口里说著闲话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