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笑著说道:「元镇你我交心何必多言,还有何事?」
赵鼎应道:「是,府尊大人明鉴。还有两桩事体,须请府尊大人示下。其一,是汴京城内几处新政的试点,俱已齐备,专候府尊大人拨冗亲临验看;其二,是城外船厂遣了妥帖人来,递上书信,道是大人亲自督造的海船模型,已然做得停停当当,工巧非常,也请府尊大人亲往验看,好定夺是否依样开造。」大官人听得「海船模型」四字,眼中精光一闪。
只要那模型无差,自己银两一砸,便是真船下水,奇快无比。
怕是不要数月,自家海船一成,扬帆出海,这支「私掠缉私』的舰队,便算立下根基,威震四海的时候了!
正待分派,却听得堂外一阵急促脚步,一个青衣小帽的内侍太监,竟直闯入堂,尖著嗓子唱道:「圣旨下!官家有旨,著诸位相公、大臣人等,即刻前往宣和殿,亲临法坛,观看天神降临盛事!」此言一出,大官人与下首的赵鼎面面相觑,两人都唬得呆了。
这官家…!
在大宋四处修道观、塑金身也就罢了!
自己也从恩师那知道,这官家主要还是为了收回那些士大夫们挂名在家庙下的佛田!
可如今怎地又弄出个「天神降临』来?
这……这又是唱的哪一出荒唐戏文?
而此刻西南。
王庆整顿衣衫,拂去满身草屑尘土,低首敛容,缓步上前,对著庄客拱手行礼,只说是异乡逃难之人,求投庄借宿。
庄客见他形貌魁梧,虽是衣衫褴褛、面带刺字,却骨骼轩昂,不似寻常乡野无赖,不敢轻慢,慌忙入内通报。
不多时,庄门大开,里面走出一位老者。
年近六旬,须发微白,面皮紫膛,眉眼深沉,正是段家庄庄主段太公。
太公久居山林,却素来收纳四方亡命、江湖好汉,见多识广,不似村中俗老。
太公将王庆上下打量一番,见他虽落配军身份,身躯壮硕,眉眼含威,绝非庸碌之辈,便开口温声问话,唤入堂中待茶。
进到庄内正堂,窗明几净,桌椅齐整,壁上悬著刀剑弓矢,又有几轴古画,隐隐有世家遗风,绝非寻常土豪庄院可比。
王庆躬身行礼,不敢隐讳,将自己东京当差、得罪权贵、刺配逃亡、无处安身的始末,一一细说,言辞恳切,垂首叹息。
段太公听罢,抚须沉吟,半晌方才开口,语气慢悠悠带著几分世家底气:
「老汉家世非是山野凡流,你且安心在此。我段氏一脉,本源乃是大理皇亲段氏。昔年大理国祚绵长,宗族繁盛,有一支先祖迁居中原大宋地界,世代隐居荆襄山林,避乱安居,传至我辈,已是数代。虽不在朝堂为官,却是实打实的国主苗裔、皇亲支脉,门第渊源,不比寻常乡绅土豪。」
说罢,太公抬手指向堂内牌匾家纹,又缓缓道来家中底细:「老夫膝下有三子,俱习得一身武艺,弓马熟娴,胆识过人;更有一女,小字三娘,是老夫幼女,生来骜力过人,性情刚烈,骁勇胜似男子,刀马纯熟,庄中数百庄客,皆惧她三分。我段家庄坐拥山田千亩,钱粮充盈,庄丁勇健,依山设险,官府素来忌惮我家世底蕴,不敢轻易上门搜捕滋事。」
王庆听闻此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他本是亡命逃犯,最怕官府追拿,今见段家乃是大理段氏遗脉,根基深厚,庄势雄强,顿时喜出望外,当即伏地拜谢:「小人一身罪籍,走投无路,幸得太公垂怜收留,再生之恩,没齿难忘!日后但凡有用小人之处,刀山火海,绝不推辞!」
段太公扶起王庆,见他性情桀骜、胆气过人,又有一身骜力,正是庄中可用之人,心下甚喜。当下吩咐庄客,收拾干净西跨院一间厢房,供给衣食汤药,好生安顿,又命人为他调理背上杖疮,不提缉拿、不问罪籍,只当庄中宾客一般相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