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儿把脸一沉:「钱?我一个子儿也没有!有也不给!由著他们告去!你们谁也不许劝,更不许吓唬,就让他们告!等他们告不成,我反告他个「以尸讹诈』的刁状,看谁吃不了兜著走!」林之孝家的正为难地搓著手,偷眼觑见贾琏在一旁递眼色,心下会意,忙躬身退了出去,在廊下候著。贾琏一径出来,寻著林之孝,两人躲在墙角叽咕了半日。
贾琏咬牙道:「罢了!破财消灾!你去料理,就说咱们发善心,许他二百两银子发送!」
又恐夜长梦多,急命心腹小厮飞马去寻舅老爷王子腾,望他帮衬。
贾琏又命林之孝将这二百两悄悄挪到流年帐上,东挪西凑地添补开销了事。
私下里又塞给鲍二几十两梯己银子,拍著他肩膀哄道:「没眼色的东西!死了个浪货值什么?赶明儿爷给你挑个更齐整的媳妇!」
鲍二白得了银子,又有了体面,骨头都轻了几两,哪有不依的?登时又狗颠屁股似的奉承起贾琏来,把那自家死去的婆娘丢在一边,不在话下。
可怜鲍二媳妇,冷冰冰的躺在柴房,一条命谁也不记得。
屋里头凤姐虽心知此事凶险,面上却只装没事人一般。
见房里没旁人,便一把拉过平儿,堆起笑来:「好平儿,昨儿是我灌多了黄汤,浑忘了形,打了你。你可别记恨。打哪儿了?快让我瞧瞧我给你揉揉。」
平儿低著头,脸上一红,道:「也没打多重,奶奶不必挂心。」
话音未落,凤姐忽地「哎哟」一声,黛眉紧蹙。
平儿大惊:「奶奶怎么了?」
凤姐哪敢说是方才与大官人癫狂时撕裂了旧伤,只咬牙忍著疼,摆手道:「不妨事…许是昨夜歪著睡了,岔了气…」
又凑近平儿,压得声音极低,带著一股子阴狠的探究:「好平儿,你跟我说句掏心窝子的实话。我起誓绝不打你骂你一一你到底……有没有被那没良心的破过身子?若是有,断不能这般便宜了他!我替你做主,叫他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娶你过门!你跟了我这些年,我绝不亏待你!」
平儿臊得满脸通红,火烧一般,连连摇头:「太太说哪里话!绝不敢瞒著奶奶,真真没有的事!」凤姐眼珠儿一转,似笑非笑:「哦?那……你梦里头哼哼唧唧叫的那个情郎,又是哪个?」平儿羞得恨不能钻地缝里去,耳根子都红透了,只扭著身子道:「奶奶……哪有谁……」
凤姐眉头忽地一挑,眼中精光一闪,像是窥破了什么天大的秘密,慢悠悠拖长了调子:「莫非……是大官人?」
平儿如同头顶炸了个焦雷,魂飞魄散,正不知如何遮掩这要命的勾当,忽听外面丰儿高声通传:「姑娘们和大奶奶来了!」
只见李纨打头走了进来,刚跨过门槛,鼻翼便下意识地翕动了两下,一股子熟悉的味儿,直冲脑门。她脚步一顿,不由得愣住了,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凤姐儿身上一溜,又飞快地垂下去。
而大官人也早早起床来洗漱好。
回到开封府衙门,赵鼎趋步上前,叉手躬身,唱了个肥喏:「府尊大人,下官回禀。童枢密那厢回京,阖城官员在汴京西门迎候,排场自是齐整。谁承想,偏生有人胆大包天,在那城蝶垛口之上,高悬一幅丈二白布,上面直指童枢密构陷刘法将军,端的冤枉!」
「童枢密闻报,立时著人去拿。岂料那人步战功夫甚是了得,竟是个能厮杀的,三拳两脚,将几位近卫打翻在地,觑个空子,一溜烟遁了。童枢密震怒,发下钧旨,报来开封府,要求严查此獠。」赵鼎顿了一顿,低声说道:「下官不敢怠慢,立时差遣得力人手,细细查访。原来那大胆狂徒唤作李孝忠,乃是西军一个微末的步军都头,不知寻了个甚么由头,竟混上了城墙,放下那泼天的大白布。如今……已是逃出汴京城去了。」
大官人笑道:「既如此也是个义气人士,又逃出了城,理他作甚?你便随便海捕文书,回那童贯便说已然通缉了事。」
赵鼎闻言躬身行礼:「府尊大人容禀!大人前番在朝堂之上,那当殿一声怒喝,真真是石破天惊!为刘法将军洗雪沉冤,弹劾童枢密那厮,竞连官家的颜面也敢暂拂一二……这等刚正不阿、舍身为国的肝胆,如今已是满城传颂,成了汴京城里天字号的头等新闻了!」
他满是笑容续道:「太学院里那些年轻气盛的学子们,闻得此事,个个热血沸腾。都说府尊大人是咱大宋的百年难遇的直臣典范!若非下官见机得快,早早拦阻,那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怕是要一窝蜂涌到咱这开封府衙门前头来,敲锣打鼓地请愿,替这普天下的黎民苍生,磕头叩谢府尊大人的青天之恩!」大官人听得这番言语,只淡淡应了一句:「此乃分内之事,何足挂齿。」
赵鼎一躬到底,声音愈发恳切:「府尊大人此言差矣!大人此举,乃是为国除奸、为民请命!此等风骨,此等担当,实乃我辈为官者之楷模!卑职……卑职五内俱感,铭佩无涯!」
大官人端坐其上,目光如电,扫过赵鼎那副少有拍马感激涕零,恨不得肝脑涂地的模样,心中不由暗忖:「这赵元镇…迂阔清高,今日这番做派,才算是真正收服,可堪做个心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