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低声说,“莫家出事后,齐伯伯暗中接济我和娘。齐少爷常常跟着一起来,给我带书,带点心。娘说,要不是齐家,我们娘俩早就饿死了。”
“他对你很好。”贝贝说。
“是。”莹莹的睫毛低垂着,“从小就很好。”
贝贝看着妹妹的神情,心里忽然明白了几分。
她想起昨天傍晚在绣坊门口,自己对齐啸云说的那句话——“对她好一点。”
那时候她说这话,只是凭着一股直觉。现在看着莹莹提到齐啸云时眼中那细微的光亮,她确认了自己的直觉是对的。
“莹莹。”贝贝认真地看着妹妹的眼睛,“我和齐少爷之间,什么都没有。他来找我,是为了查清爹的案子,是为了确认我的身份。没有别的。”
莹莹的睫毛颤了颤。
“姐姐……”
“你别多想。”贝贝拍了拍她的手背,“我阿贝这辈子活到现在,最大的本事就是靠自己。我不用靠婚约活着,也不想靠婚约活着。你放心,我不会抢你的东西。”
莹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贝贝一把按住。
“走吧。”贝贝站起来,整了整裙摆,“带我去见娘。”
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爽利,脸上的泪痕虽然还在,但眼神已经变得清亮而坚定。莹莹看着姐姐这副模样,心里的那点不安也慢慢消散了。
是啊,这是她的姐姐。是和她流着一样的血、戴着一样的玉的亲姐姐。
旁的什么都不重要。
莹莹站起来,挽住了贝贝的胳膊。
“娘住在霞飞路后面的一条巷子里。”她说,“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她……”
莹莹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软。
“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贝贝捏了捏妹妹的手,两个人并肩朝门口走去。
推开门,齐啸云正站在院子里的桂树下抽烟。听见门响,他转过身来,目光在两个姑娘脸上扫过,看见她们红肿的眼睛和紧紧挽在一起的胳膊,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谈完了?”他问。
“谈完了。”贝贝说,“带我去见我娘。”
齐啸云看了莹莹一眼,莹莹朝他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走吧。”齐啸云把烟掐灭,“车在外面等着。”
三个人走出院子,上了齐啸云备好的汽车。这是贝贝第一次坐汽车,车里的皮座椅软得让她有些不习惯。莹莹坐在她身边,两人的手始终牵着,没有松开过。
汽车驶过法租界的梧桐大道,拐进霞飞路后面那些狭窄的弄堂。两旁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旧,但家家户户门口都种着花,晾衣竿上挂着洗得发白的衣裳,有女人蹲在水龙头前洗菜,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
车子在一栋石库门房子前停了下来。
贝贝透过车窗往外看。房子不大,外墙的石灰已经斑驳,但门口打扫得干干净净。门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春联,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莹莹先下了车,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贝贝。
“姐姐。”她轻声说,“进来吧。”
贝贝深吸一口气,推开另一侧车门,走下了车。
她的脚踩在石板路上,有些发软。她咬了咬嘴唇,跟上了莹莹的脚步。
门没锁。莹莹伸手一推,门就开了。
屋里飘来饭菜的香气。
红烧肉,清蒸鱼,还有一锅鸡汤。这些香味混杂在一起,充满了整间屋子,把秋天的凉意都驱散了。
厨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还有一个妇人温婉而略带焦急的声音。
“莹莹,是你回来了吗?鸡汤快好了,你帮娘把碗筷摆出来——”
声音戛然而止。
一个妇人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还系在腰间,手里拿着一把汤勺。
她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贝贝。
汤勺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咣当一声碎成了两半。
没有人去捡。
林氏就那么站着,呆呆地看着贝贝。她的嘴唇开始发抖,手开始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想往前走一步,可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她想说话,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贝贝也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妇人。
她应该有四十多岁了。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半,脸上有细细的皱纹,手上有洗不掉的茧子。可即便岁月在她身上留下了这么多痕迹,依然能看出她年轻时是个极美的女人。
贝贝看见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自己的一模一样。
“娘。”
这个字从贝贝嘴里吐出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林氏的眼泪瞬间决堤。
她踉跄着上前几步,伸出双手,抓住了贝贝的肩膀。她的手指那么用力,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我的儿……我的儿……”她反复说着这三个字,别的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把贝贝往怀里拉。
贝贝被拥入那个瘦弱却温暖的怀抱,闻到了母亲身上淡淡的油烟味和皂角的清香。那种气味陌生又熟悉,像是刻在骨头里的记忆。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