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灰色短褂的中年人,步履沉稳,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四周。
贝贝不认识这个老人。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进大厅,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悸动。那悸动从胸口蔓延到喉咙,哽在那里,让她喘不上气来。
身边的莹莹,忽然浑身一颤。
“是……”莹莹的嘴唇发抖,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是忠伯。”
“忠伯?”
“爹爹的贴身管家。那晚我跟你说的那个老人……就是他。”莹莹抓紧了贝贝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可他旁边那个人……那个人……”
她的声音忽然断了。
因为那个穿灰色短褂的中年人,正搀扶着那位白发老人,缓缓地、一步步地,朝她们的方向走来。
白发老人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莹莹脸上,然后是贝贝。
他停住了脚步。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要看得更清楚些。然后,那双眼睛慢慢睁大,瞳孔里翻涌起惊愕、狂喜、悲恸、难以置信——所有的情绪,在一瞬间全部涌了上来,把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彻底击碎。
他认出了她们。
不是认出她们的脸——他从未见过她们长大后的模样。他认出的是那两张脸与妻子林氏如出一辙的眉眼,认出的是那两块合二为一的玉佩,认出的是血脉里无法斩断的牵连。
两个女孩并排站着。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两个一模一样的身影。
老人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被人扼住脖子的呜咽。
“像……”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太像了……和她娘……一模一样……”
拄着拐杖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竹节拐杖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声响。
莹莹最先反应过来。
她松开贝贝的手,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她看着那个老人,看着他满头白发,看着他佝偻的脊背,看着他颤抖的手——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爹……爹爹?”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怯生生的,像是怕惊醒一个太长的梦。
老人的拐杖“当”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踉跄着往前跨了两步,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那是多年苦役留下的痕迹——颤抖着抚上了莹莹的脸。
“莹莹?”他唤她的名字,声音破碎,“是我的莹莹吗?”
“是我,爹爹,是我……”莹莹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泪湿的脸上,“我和姐姐……都在这里。”
老人浑身一震。
“姐姐?”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贝贝。
贝贝站在原地,一步也迈不出去。
她想走过去,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她想开口叫一声“爹”,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得严严实实。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看着这个她十七年来从未谋面、却血脉相连的人。
她想起来了。
想起水乡码头边,养母说她被捡到时的样子——包在一条绣着并蒂莲的襁褓里,胸前挂着一块只有一半的玉佩。
想起小时候,村里的孩子追着她喊“野种”,她哭着跑回家问养母:“我爹娘是不是不要我了?”
想起那些年,她无数次在梦里描摹亲生父母的模样,却总是一团模糊的影子。
想起养父被打伤的那个冬天,她跪在镇上的药铺门口,求掌柜赊几副药给她,掌柜骂她是“没爹没娘的野丫头”,她咬着牙没有哭,把嘴唇咬出了血。
想起那无数个独自撑过来的日夜。
十七年了。
十七年的孤独,十七年的委屈,十七年的渴望,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化成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
老人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他伸出那双饱经风霜的手,却不敢触碰她,仿佛怕她是一个幻影,一碰就会消散。
“你是……贝贝?”他的声音在颤抖,“我的贝贝?那个刚出生就被抱走的孩子?”
贝贝想要回答,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拼命地点头。
老人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没有落下。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贝贝,从她的眉眼看到她的手——那双因为常年握针而带着薄茧的手,那双从小就必须养活自己的手。
他看见了那些茧。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托起贝贝的左手。
粗糙的指腹抚过她指节上的针茧,一道一道,一层一层。一个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不会有这样的手,一个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姑娘不会有这样的茧。
老人终于再也忍不住了。
“我可怜的孩子……”他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粗粝,“爹对不起你,让你流落在外这么多年……爹有罪,爹对不起你啊……”
他抓着贝贝的手,佝偻的身子剧烈地颤抖,压抑了十七年的泪水终于决堤,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脸颊滚滚而下。
贝贝看着老人哭泣的样子,心里那堵墙轰然倒塌。
这是她的父亲。
无论隔了多少年的光阴,无论隔着多少苦难,他依然是她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