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她终于叫出了这个字,声音哽咽,“爹,女儿在这里。女儿回来了。”
她跪了下去。
老人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抱得那么紧,像是要把十七年的空白全部补回来。他枯瘦的手臂箍着她的肩膀,泪水落在她的发间。
莹莹也扑了过来,跪在姐姐身旁,一手搂着父亲的腰,一手握着姐姐的手。
三个人跪在礼查饭店流光溢彩的大厅里,跪在那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抱在一起哭作一团。
齐啸云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示意周围的侍者退开,又低声吩咐了身边的心腹几句,让他们在三人周围形成一道人墙,挡住了那些好奇的目光。
然后他弯下腰,捡起老人掉落在地上的竹节拐杖,轻轻放在一旁。
管家忠伯站在几步之外,用袖子擦着眼泪。他跟随莫隆三十余年,从繁华到落魄,从狱中到流亡,亲眼看着昔日意气风发的家主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此刻看到这一幕,他的心中五味杂陈,既欣慰又心酸。
不知过了多久,老人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他松开两个女儿,用粗糙的手掌替她们擦去脸上的泪痕,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怎么看都看不够。
“好,好……”他不住地点头,嘴唇颤抖着,“都长大了,长得这么好……你娘若能看到这一天,该多好……”
提到林氏,三个人的眼眶又红了。
“爹,”莹莹擦了擦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姐姐可厉害了。她的绣品刚得了金奖,连洋人都抢着要。您看,那幅《水乡晨雾》就是姐姐绣的。”
老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见了那幅展开在展台上的绣品。
他凝神看了许久。
“好。”他说,声音里带着骄傲,也带着心疼,“莫家的女儿,个个都是好样的。”
他转头看向一直站在一旁的齐啸云,目光中带着审视,也带着感激。
“你是齐家的小子?”
“晚辈齐啸云,见过莫伯父。”齐啸云欠身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莫隆打量着他,缓缓点头:“你父亲是个好人。当年莫家遭难,满沪上的人都躲着走,只有他暗中派管家来送过银钱粮食。这份恩情,我记了十七年。”
“家父常说,患难见真情。”齐啸云说,“莫家与齐家是世交,理当如此。”
莫隆沉默了片刻,忽然说:“婚约的事……”
“伯父。”齐啸云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恭敬却坚定,“此事不急。今日是您与两位小姐团圆的日子,旁的事,容后再议。”
莫隆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好。”他点点头,“你是个懂事的。”
宴会还在继续,但这一隅的悲喜已经悄然改变了所有人的心绪。
贝贝让阿巧继续守着展位,自己和莹莹一左一右搀扶着父亲,在齐啸云的安排下,进了一间安静的休息室。
关上门,外面的喧嚣仿佛隔了一个世界。
莫隆坐在沙发上,两个女儿分坐两旁。他握着她们的手,像是握着失而复得的珍宝,舍不得松开片刻。
“这些年……你们是怎么过来的?”他问,声音低沉而苦涩。
莹莹先开了口。她说起贫民窟的日子,说起林氏的含辛茹苦,说起教会的修女怎样教她读书识字,说起母亲病逝前的那番嘱托。她避重就轻,没有说那些太苦的细节,可莫隆还是听得眼眶通红。
然后是贝贝。
她说起江南水乡,说起养父母的恩情,说起莫老憨被打伤的那个冬天。她说得简略,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可莫隆听出了那些简略背后的艰辛。他握着贝贝的手,指腹再次摩挲过那些针茧。
“养你的那户人家……叫什么名字?”他问。
“养父姓莫,叫莫老憨。养母姓陈,没有名字,大家都叫她老憨家的。”
“也姓莫?”莫隆微微一愣。
“是。许是缘分吧。”贝贝说,“养父说,他是在码头捡到我的,当时我包在一条绣着并蒂莲的襁褓里。”
莫隆的身体猛地一震。
“并蒂莲?”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可是白底蓝线的并蒂莲?左边那朵花瓣上,是不是绣了‘平安’两个字?”
贝贝愣住了。
“是……是白底蓝线。”她努力回忆着幼时见过的那条襁褓——养母一直替她收着,压在箱底,她只在翻箱底的时候见过几次,“有没有字我记不太清,养母说是有的,但被水浸过,字迹模糊了。”
莫隆闭上眼睛,两行泪滑落。
“那是你娘亲手绣的。”他的声音沙哑,“她怀你们的时候,身子一天不如一天,还是要强撑着给你们绣襁褓。两条襁褓,一条绣的是并蒂莲,一条绣的是连理枝。她说,两个孩子一人一条,长大了不管嫁到哪里,看见襁褓就想起娘。”
他睁开眼,看着贝贝。
“你娘绣那条并蒂莲的时候,特意在花瓣上绣了‘平安’二字。她说,这个孩子将来要平平安安的。”
贝贝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她想起那场绣艺博览会,想起那日她站在展台前,看着自己的《水乡晨雾》挂在最显眼的位置。她绣的是水乡,是那个养育了她的地方。
而现在她忽然明白,她其实也在绣一种说不出口的牵挂——对那个她从未见过、却一直感觉存在着的、另一个家的牵挂。
“爹爹,”莹莹轻声问,“您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莫隆沉默了很久。
“你娘带着你流落贫民窟的时候,我在提篮桥监狱里。”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赵坤给我定的罪名是‘通敌叛国’,判的是终生监禁。我在牢里关了三年,每天被提审,被用刑——你们不要怕,爹爹受得住——直到第三年冬天,当年跟随我的几个老兄弟买通了狱卒,把我救了出来。”
他卷起左手的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