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光了。”
陆松笑道,
“听说有人转手就想加价卖,被街坊举报到衙门,书没收了不说,还罚了十两银子——现在全城都说,谁敢倒卖《新世言》,就是跟全广州的读书人过不去。”
苏惟瑾也笑了:
“书是让人读的,不是炒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那株老榕树又发新芽,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喳。
五年了,从动笔到成书,整整五年。
这五年他很少过问具体政务,大部分校务交给徐光启和几个得意弟子,自己就窝在这书房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写什么?
写他记得的那些现代知识,写这几十年的实践经验,写对未来的思考。
不是高高在上的说教,是像老友聊天似的,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说。
《格物致知》卷,他讲地球是圆的,讲重力,讲光的传播,讲最基本的物理化学原理——但用中国人能懂的方式:用“气”解释空气压力,用“阴阳”类比正负电荷,用“五行生克”打比方讲化学反应。
《经世济民》卷,他谈市场经济,谈宏观调控,谈如何抑制土地兼并,谈怎样建立社会保障。
里头有句话后来传得很广:“富民非独富官商,乃使农工皆有恒产,老幼皆有所养。”
《海国图志》卷最厚,足有三寸。
不光有详细的世界地图、各国概况,还分析了欧洲列强的强弱点,预测了未来百年的国际格局。
他特意提醒:“泰西诸国,今虽与我交好,然其性如商,利来则聚,利尽则散。故国之交,当以实力为基,不可全信仁义。”
《法治要义》《教育新说》《农工全书》《医道革新》《兵略新篇》《外交策论》……
一卷卷,都是心血。
最后一卷《未来臆测》,他写得最谨慎,也最大胆。
里头提到了“民主”“宪政”的雏形,说将来或许会有“不靠明君,靠制度”的治国方式;
提到了科技发展可能带来的问题——环境污染、资源枯竭、甚至“机器取代人力”造成的失业;
还隐晦地暗示,人类未来可能会走向星空……
写这一卷时,他常对着烛光发呆。
有些话,说得太明白就是惊世骇俗,说得太隐晦又怕后人看不懂。
最后折中,留了七分,藏了三分。
“王爷,”
陆松轻声问,
“这书印出来了,往后……您打算?”
“往后?”
苏惟瑾转过身,看着桌上那摞手稿,
“往后就该年轻人上了。”
我啊,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也都做了。
剩下的路,得他们自己走。
半个月后,北京紫禁城,乾清宫。
朱常洛已经三天没上朝了。
不是偷懒,是抱着那套《新世言》舍不得放手。
书就摊在御案上,旁边还放着朱笔,看到精彩处他就批注几句。
这会儿正读到《法治要义》里那段:
“法者,非君王之私器,乃天下之公器。”
故制法当公,执法当严,违法当究。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此言易,行之难。
然不行,法则虚设,国将不国。
朱常洛提笔在旁边写:
“先生之言,如警钟鸣耳。”
朕当谨记。
再翻到《未来臆测》卷,有一段关于“权力制衡”的论述,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将来或许可以设立独立的“议政院”“监察院”,与皇权互相制约,防止昏君暴政。
朱常洛看了很久,最后批了八个字:
“超前百年,朕心震动。”
太监王承恩端着参汤进来,小声劝:
“陛下,您都看三天了,歇歇眼睛吧……”
“不急,”
朱常洛头也不抬,
“你去传徐阁老进宫——现在就去。”
徐光启来得快,老头今年七十五了,身子骨还算硬朗,就是耳朵有点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