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和的声音在姆贝加耳边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冰冷的船锚，砸进他混乱的意识深处。

“这一炮。”

“叫文明。”

空气中那股浓烈的臭氧焦糊味，伴随着蓝紫色电弧越来越急促的“噼啪”声，钻入姆贝加的每一个毛孔。他被两个夜不收队员死死按在冰冷的甲板上，脸颊贴着粗糙的钢铁，被迫仰头，视线被固定在远处那片海岸线上。

黄金之城。

他的城。

那门怪异巨炮的炮口，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正对着他的王都。炮管上缠绕的黄铜线圈一圈圈亮起，光芒从幽蓝转为刺目的亮紫，嗡鸣声逐渐拔高，变成了某种尖锐的，仿佛要撕裂耳膜的弦音。整艘钢铁巨舰的甲板，都开始传来轻微而高频的震动。

姆贝加的身体在抖，抖得像风中最后一片枯叶。他想闭上眼睛，却被一只手强行撑开了眼皮。

“看好了。”

郑和的声音再次传来，不带一丝温度。

一个穿着厚重防护服，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机械师，跌跌撞撞地从炮身侧后方的控制台跑来。他的声音因为激动与恐惧而扭曲，带着一种破锣般的颤音。

“大帅……所有能源模块……过载百分之十……”

“充能……充能完毕。”

机械师喊出最后四个字时，整个人几乎虚脱，扶着膝盖剧烈喘息。

郑和的面色愈发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驾驭这股力量，显然让他也承受着巨大的负荷。但他握着令旗的手，稳如磐石。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穿越三百里的距离，锁定了那座太阳神庙的尖顶。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胀，将那满是电离气味的空气全部吸入肺中。

令旗挥落。

“开火！”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没有山崩地裂的轰鸣。

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却又尖锐到极致的嗡响。

那声音无法用耳朵去捕捉，更像是直接作用于骨骼和灵魂的战栗，仿佛一块巨大的天鹅绒幕布被人从中间猛然撕开。

炮口前方的空气瞬间塌陷，紧接着，一团拳头大小，却凝聚着无法想象质量的实心铁弹，被无形的巨力推出了炮膛。

它没有火焰，没有尾迹。

它只是存在，然后消失。

从静止到七倍音速的加速，在千分之一刹那内完成。

恐怖的激波以炮口为中心，呈扇形炸开。铁弹前方数十丈的海面，被这股无形的压力瞬间向下压出一个巨大、光滑的凹陷，凹陷的边缘，海水被排开，激起百尺高的透明浪墙。

甲板上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飓风迎面砸来，站立不稳，纷纷趴倒。

只有郑和，依旧站在那里，衣袂被狂风扯得笔直，猎猎作响。

那枚凡人肉眼绝无可能捕捉的死亡流光，已经刺破夜幕，消失在遥远的天际线尽头。

三百里外。

黄金之城，班图联盟的王都。

夜已深，但城邦的核心区依旧灯火通明，如同洒落在黑丝绒上的一把碎钻。

最繁华的奴隶市场上，最后一批交易正在进行。来自内陆部落的强壮男人和女人被褪去衣物，身上涂抹着油脂，在火光下展示着肌肉和牙口。象牙、黄金、香料的气味混合着人体的汗臭，构成了这座城市独特的“活力”。

人们习以为常，享受着身为征服者的荣耀。

城邦的最高处，直插云霄的太阳神庙巨塔，正静静矗立。它由无数块重达百吨的花岗岩垒砌而成，耗时三代，是班图人信仰与力量的终极象征。每日此时，都会有大祭司在塔顶，向他们的巫神献上夜祷。

今夜也一样。

大祭司刚刚念诵完最后一个古老的音节，准备转身离去。

突然。

他停住了脚步，疑惑地抬起头。

天，亮了。

不是黎明的微光，不是月亮的光辉。

那是一种纯粹的、极致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白。

一道刺目的光柱，从九天之上笔直坠落，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预兆。它的目标精准无比，正是神庙主塔的塔尖。

大祭司的瞳孔瞬间收缩到针尖大小。

他的大脑甚至来不及形成“危险”这个念头。

光柱触及了塔尖。

没有想象中的碰撞与碎裂。

坚硬无比、足以抵挡任何投石机和攻城锤的花岗岩，在那道光柱面前，脆弱得如同清晨的薄雾。

光柱悄无声息地贯穿而下。

洞穿了塔顶，洞穿了塔身，洞穿了神庙的基座，洞穿了城市最坚固的地脉岩层。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