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众人庆祝片刻后,林浅道:「按说毛文龙上岛十年,与皮岛军民相处时间远多于我,为何岛上一见何字大旗,便不再听从毛文龙号令?」
有人拍了两句马屁,林浅没有回应。
郑芝龙道:「岛上生活困苦,百姓缺食少穿,想来是期盼舵公带他们脱离苦海。」
叶益蕃摇摇头道:「舵公初登南澳岛时,岛民连窝棚都住不上,必须日夜不休加盖房屋,以免冬天冻死人,要说困苦,那时岛民未必比皮岛好上多少,却没有一人会走。
天启元年,舵公救辽民上皮岛时,岛上一穷二白,没有屋舍,没有田亩,也没听闻谁耐不住困苦,要逃回辽东的。」
林浅颔首道:「没错。还有天启三年,复州之战前夕,我曾登岛看望过皮岛军民,那时百姓比现在好的也有限。
可皮岛百姓都是辽人,都想离家近些,期待著有朝一日,毛文龙带他们打回家去,所以没有一人说要跟我走。
毛文龙到底做错什么,酿成如今局面?」
林浅目光扫过在场每个人的面孔,沉默片刻,自答道:「腐败和特权。
毛文龙和他的手下不蠢,开始时,可能只是多分一碗饭,多添一尺布,后来发展到多给一亩田,多发二十两军饷。
等到毛文龙意识到百姓已心生不满,他就愈发离不开手下,只能愈发纵容,特权贪腐越来越重,百姓愈加离心离德,终至今日局面。
皮岛如此,大明如此。我们不引以为鉴,南澳亦将如此。」
镇海楼上沉默下来,只有穿楼而过的微微风声。
林浅语重心长地说道:「大明洪武皇帝,起于微末,能北驱鞑虏,恢复中华,靠的不是敬天法祖,也不是礼制排场,更不是强悍军力,而是一颗救民于水火的初心。
即便在他登基后,日常饮食也极简朴,修建金陵皇宫时,他曾要求但求安固,不事华丽」,一应装饰全部从简,宫中空地全开辟为菜园。
部下相劝,洪武皇帝说所谓俭约,非身先之,何以率下?」,自此打下大明国祚基础。
可惜好景不长,永乐皇帝发动靖难之役,迁都京师,虽有天子守国门」的美名,可兴建皇宫,也劳民伤财,损耗甚巨。
仅采木、运石、营建三个环节,就死伤民夫无数,耗光了两朝家底,高壮丽远超祖制。
又以特权在京师强征土地,不给补偿,甚至有百姓被三四次强迁,寒冬酷暑,呼嚎哭叫,无立身之所。
以一座皇宫,开大明特权、奢靡、攀比风气之先河,而后历代朱家皇帝愈演愈烈,终有今日大明人心尽失、烽烟四起的惨状。
反观南澳发展至今,虽然铺路搭桥,大兴土木,可没有一处是为骄奢享受而建。
如今,根本之地迁至广州,却要拆毁民宅千余栋,眼瞅著要重蹈永乐皇帝覆辙,这不行。
即便银子补偿到位,也是对生产力的严重耗损和浪费。
假如礼制当真不可违,那就从我府邸的占地裁剪,把院落、厢房、门厅通通除去,把土地节省下来,留给百姓。
如果还不够,那这广州,咱们不来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