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队骑兵从南澳军阵地上杀出,正往赣州城方向退却,镇南门的三层城门依次打开,放骑兵入城。其中一人翻身下马,跑到城头上,在袁崇焕面前喜气洋洋的拱手道:「部堂,我们烧了敌军五处营房,射杀敌军约十五人。」
此人是关宁军参将尤世禄,己巳之变随袁崇焕入关勤王,参加了广渠门之战,凭骑射功夫,杀了十余鞑子,立过大功。
他麾下的关宁铁骑,个个都弓马俱佳,自从守卫赣州以来,便时不时出城骚扰,每次斩获都不算多,但能扰的南澳军不胜其烦。
「嗯,做得不错。」
袁崇焕脸上愁容不变,月光下,只见赣州城南的战场上,已遍布大大小小的之字形沟壑。
这些沟壑挖掘得十分巧妙,掩护步兵穿梭的同时,令赣州城头的火炮很难射中,而到了晚上,沟壑又能阻碍骑兵行动。
南澳陆军初到赣州城外时,尤世禄每次突袭,都能斩获至少二十余级,随著沟壑越来越多,突袭的斩获越来越少,南澳军也越发接近城墙。
虽说有护城河拦著,南澳军想挖到城墙跟下,就是做梦,不可能靠壕沟破城,但把战场僵持下去能做到。
袁崇焕是守城方,又有赣江航运,可以源源不断地往城中输送粮食、军械、士卒,原本是不怕僵持的。可江西奴变愈演愈烈,银荒越来越凶,越来越多的百姓投靠南澳,令袁崇焕只觉胜利越发渺茫。前几日,他还接到消息,一支庞大舰队顺著长江口进入长江,一路势如破竹,京口防线两日就被攻破,令袁崇焕更感如芒在背。
要是被南澳水师攻入鄱阳湖,让南澳占据赣江,那赣州就彻底成了孤城一座,城中两万精锐坐吃山空,只能等死了。
是以袁崇焕思量许久后,终于下定决心,他下了城墙,把全军将领召集一处,先说了长江上的军情,又对众将道:「我已决定,连夜返回南昌,平灭奴变的同时,亲自指挥水师,镇守南湖嘴。
只要守住南湖嘴,赣州就永不会破城,贼兵气焰再凶,也只能退兵,尔等用心守城就是。」说罢,袁崇焕给在场将领一一布置防区,对每一个人都千叮咛万嘱咐,极尽细致。
最后,他将整个赣州城防务托付给南赣巡抚张国维、南赣参将杨德政、赣州卫指挥使姚玺三人。袁崇焕治理军务总是雷厉风行,可此时却絮絮叨叨,把如何防敌人挖地道,如何防剜城放进,如何发动民壮,如何防奸细开门,城墙炸塌如何填补,如何堵住缺口,如何应对敌人炮击等等,无论大小事务,全都说了个遍。
在场官吏起先觉得啰嗦,听到后面无不动容。
待袁崇焕说完时,堂外已天光微亮。
袁崇焕没来由的心头一紧,莫名的觉得自己时日不多,他叹了口气,走到门口,转过身来,对满堂将帅拱手道:「赣州拜托诸位了!」
众人一齐拱手回礼,神情分外郑重。
随后,袁崇焕离开府邸,骑马出城,在赣州西门乘船北上。
此时赣江完全在明军手中,雷三响的炮兵阵地根本不能布过河,因此袁崇焕乘船一路顺流而下,畅通无阻。
他在岸上看向两岸村社,只见有不少化为了灰烬,大片田地荒芜,尤其是赣江中游吉安府一带,受损最重,这都是江西奴变的影响。
袁崇焕看著眼前一幕,不禁叹了口气,对自己的幕僚道:「伯清(韩润昌字),你说天下之事,为什么会闹到这步田地。」
韩润昌道:「都怪那南澳奸贼狼子野心,从中作梗。」
江西奴变源于银荒,银荒又源于隔绝与闽粤通商,可事到如今,韩润昌自然不可能责怪袁崇焕政策错误,只能找林浅的不是。
此时船舱中,只有袁崇焕和幕僚,他便闲聊道:「想来隔绝商路这步棋,是我下错了。」
韩润昌安慰道:「归根结底,都要怪那林逆起事,若没有他在东南掣肘,以大明之力与部堂之才,或许早将辽东收复,还天下一个太平了。」
袁崇焕叹了口气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让军士加速行船,我们一定要在林浅之前抵达南湖嘴!」林浅舰队离开南京后,一路逆流而上,陆续过了当涂、芜湖、池州、安庆等地,终于赶到湖口。正是黄昏,残阳熔江,满天凄红。
江面上,湖广水浊黄如浆,江西水清碧如玉,二者相交,竟显出泾渭分明的两种水色。
遥遥望去,可见远处江面上渔舟点点,白鹭、苍鹭盘旋,岸边芦苇微微泛黄,秋风吹过,沙沙作响。而在南湖嘴附近,可见梅家洲、石钟山上都有营垒、炮,两岸都有士兵列队巡逻,江上还有水师游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