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林浅想的一样,袁崇焕将湖口守得固若金汤。
之前速通京口三山,那是因为明军没有舰船配合,如今明军水师精锐尽在鄱阳湖中,再想用正面炮击,侧面登陆这一招,就不灵了。
趁著天还没黑,林浅命三艘鹰船配合三艘海狼舰上前,试探岸防炮火力。
只见明军水师立马上来驱逐,根本不上套。
林浅只能派出福州号上前火力侦查,开进五百步,明军都强忍著不开炮,直到四百步内,才骤然开火,十几发炮弹落在船体两侧,吓得福州号原地掉头折返。
仅一轮炮击,林浅就判断出明军在南湖嘴至少安置了四五处炮,红夷炮至少十五门,在这么狭窄的入口,顶红夷炮的火力往里冲,和在宁远城下用骑兵送死也没什么区别。
林浅命令舰队暂且休整。
这一休整,就接连等待了五日,随船参谋急得跳脚,随船补给可等不了这么久。
从舟山现运时间长,损耗大;在岸上买,也买不到近万人的粮食。
参谋相劝和舰长请战,全都被林浅一律回绝,只说再等等。
与此同时,已亲至南湖嘴营垒的袁崇焕比林浅还要难过的多,他是防守方,占据优势不假,可政治上是绝对劣势。
就在一日前,京城发来一份圣旨,严令袁崇焕即刻出兵,收复失地,扫平长江,驱逐林逆。随之而来的,还有内阁的急递,催他尽快出兵,语气十万火急。
韩??与钱龙锡又分别以私人身份给袁崇焕写了信,让他即刻出兵,语气十分紧迫,几乎不容质疑。袁崇焕的幕僚们,也知道林浅掌控漕运、威胁南京等事,劝袁崇焕出兵,哪怕战败,最多和孙承宗一样,是贬官而已,抗旨不遵,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而袁崇焕始终顶住压力,不为所动,咬死不出兵,给皇帝、内阁、首辅、次辅都依次上奏写信,阐明理由。
袁崇焕在信中说,如今他在湖口守住了林逆水师,在赣州守住了林逆陆军,只要坚守不出,敌军自会耗尽粮草退兵,届时衔尾追击,方可制胜,而且能一举收复失地,贸然出兵,就是重蹈萨尔浒之战的覆辙。结果十余天后,皇帝又下一道严旨,直斥袁崇焕是畏敌避战,要其即刻出兵。
整篇圣旨篇幅极短,几乎没有华美词藻,全是短句、硬句。
通篇都是「速战」、「立战」、「著即进兵」、「切勿延误」之类的字眼。
袁崇焕看过后深深叹息,又上一道奏疏,祈求皇帝宽限三个月,这三个月内他会平复江西奴变。三个月后,就是长江流域的枯水期,水位大降,哪怕林浅舰队补给还够,大船交战时也会搁浅,届时再战,有九成把握。
这一道奏疏递上不久,就又有一道严旨传来。
旨意已近乎威胁,更有一句诛心之语:「拥兵自重,莫有异心?再不进兵,以抗旨论,若不能克,尔提头来见!」
次辅钱龙锡的信也于同日抵达,诘问袁崇焕:「严旨累下,师久不张,莫非元素惧于林逆乎?若真如此,宜早陈情,当改授尔南都留务,亦不失牧伯之荣。」
「南都留务」就是指南京朝廷的闲散职务,专门给官员养老用的。
「牧伯之荣」就是指封疆大吏的荣耀,也就是南京六部的尚书职位,也算是名义上的大员。这封信已在阴阳怪气的讥将了。
幕僚都劝袁崇焕出战,然而袁崇焕还是不允,闷头就要上奏回信。
结果当日又来了八份京师急递,都是只言片语的密旨、口谕,语气极为急迫,几乎每一份都含有死亡威胁。
宋代有十二道金牌召回岳飞故事,大明没有金牌,最高等级的八百里加急用的是「火票」制度,在文人口中,就是大明版的金牌。
算上最早接到的圣旨,袁崇焕一日之内,就连收了九道金牌,催他出战。
袁崇焕长叹一声,明白自己无论如何劝说,也无法令皇帝回心转意,便对左右道:「传本督命令,撤下泾江口、南湖嘴水师、炮,放敌军进鄱阳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