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今年的芜菁收成如何?已经十二月了,再晚些,便挖不出来了。”身为食腐者王庭之主,孽茨雷开口竟担心起“腐败”来,这让逻各斯略显诧异,也勾起了埃芒加德的好奇。
“足够了,老师…虽然我和兄长的联系断了,但我相信我们都能喂饱同胞。”特蕾西娅轻轻点头,相比于往日的温柔,她的语气中更多的是诚恳;就像今天的会面,是她这位学生邀请老师叙旧。
虽然她实际上是靠苏星岚的“供应”,但不“骗”老师的学生,可不是好学生。
“那便好。”
孽茨雷将手心倒扣在桌上,稍稍坐直了身子;逻各斯和埃芒加德先后感受到视线,随即宗长再次感慨:“小女妖,年轻的巫妖;我在你们身上看到了生机…殿下,我听说了前几日的‘冲突’,巴别塔的未来还是未知,但你的努力正在产生回报;只要努力播撒,贫瘠的黑壤也能生出食物。”
孽茨雷拉着长腔,又忽而转了语调:
“又过了五年…也只是过了五年。”他的语气中有兴奋,却也夹杂着悲哀。
特蕾西娅理解她的老师;
自从898年的大战之后,食腐者们已经许久没有“饱腹”了,他们渴望战争、渴望死亡的哺育;正如血魔渴望鲜血与纯净;这无关哲学或者什么别的,苏星岚也知道,就像树需要光合作用、需要吸收腐烂后分解的无机物,这只是食腐者的生理需求。
可战争也只会带来毁灭这一个结局。
孽茨雷因特蕾西娅的“进度”而欣慰,因为她在找寻一条萨卡兹不必终结的道路;
孽茨雷因特蕾西娅的“进度”而悲伤,因为她在剥夺食腐者的食粮…第一个食腐者从战争的废墟中爬起来时,他就明白了食腐者的命运。
“殿下,时间会让事情变好,就像粮食会因此生长;可时间也会让事情变坏,就像萨卡兹们会因此饥饿;您明白这个道理。”孽茨雷指的,自然是特蕾西娅的“进程”太慢了。
在1086年,
特雷西斯就向他许诺了“战争”。
的确,战争是毁灭的子嗣,它终将成为毁灭本身;可对于食腐者来说,对孽茨雷来说,毁灭又有何惧?他本就是万物的终点,是死亡的具象…哪怕他本身也要被毁灭也无妨;死是生的一部分,只要卡兹戴尔再次受到侵略,他就算是死了,也会从尸骸堆里站起。他也因此倦怠…他已经活过了数个千年,脑中塞满了同胞们的饿嚎。
特雷西斯向他许诺了终结一切的战争。孽茨雷听到他的另一位学生、魔王的兄长说过…这场战争将会终结外族的侵略,会终结萨卡兹的苦难;也会终结一切该终结的。
孽茨雷因特雷西斯的“进度”而欣慰,因为他将喂饱食腐者们,也将让自己安心;
孽茨雷因特雷西斯的“进度”而悲伤,因为他在伤害萨卡兹的魔王、伤害萨卡兹们。即使孽茨雷选择了响应特雷西斯的战争,他也希望特蕾西娅能找寻到另一条道路,一条让更多萨卡兹活下去的,作为“人”活下去的道路。他从不质疑这一点,因为这是特蕾西娅给他的承诺。
萨卡兹的战争之神正因战争将至而欣慰、悲伤;因和平未知而悲伤、欣慰。
‘看样子逻各斯估计是听懂了。’苏星岚脑中过完原作的回忆后朝逻各斯瞥去,后者正垂着眸子沉思;倒是特蕾西娅右侧的埃芒加德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她将双手夹在并拢的腿缝里,饶有一副“本来就没打算听”、“上课开小差”的模样。
孽茨雷是矛盾的。
苏星岚确信这点…若是W在场且听懂了,肯定要帮这位长者说一句话——[你们兄妹俩一个往东跑一个往西跑,看把这老东西愁地都不知道选哪个,被手下和环境推搡着临时选了个特雷西斯,真是可怜呢。]
苏星岚更是知道,如何说服这位疲惫的宗长。
首先,就算全部萨卡兹都听特蕾西娅的,孽茨雷也不会买单。
特蕾西娅既要解决内部的分裂问题,又要保证外部不会对萨卡兹产生威胁,还要让食腐者这个“并非好战,而是不战就会濒死”的族群延续下去——饶是活了数千年的孽茨雷也想不出来怎么才能成功,但就算这样,他相也相信着特蕾西娅能找到出路。
‘在原作里,孽茨雷可是因特蕾西娅的死而哭出声来的…算了;既然来都来了,我就给你省点盐分吧。’苏星岚合上记录本,发出“啪”的一声。
必须拿下孽茨雷。
活了数千年的“老怪物”怎么会是蠢货?自己接下来的动作只要推进到实质阶段,威胁到了主战的王庭之一的鲜血王庭后,明面上“站队特雷西斯”的食腐者们绝对不可能袖手旁观;每个身处卡兹戴尔的食腐者都知道宗长的选择,甚至有不少食腐者因此质疑魔王的理想。
簌簌——
苏星岚手中发出的“啪”声让特蕾西娅和身边的二人转过头去,各种布料摩擦出轻声,似在呵斥他的无礼;特蕾西娅更是将疑惑写在脸上,她反射着微光的下唇轻轻打开,仿佛要靠苏星岚的道歉才能合上。
“十分抱歉…刚刚我想到了一件事关食腐者的事情,因过于激动弄出了声响。”苏星岚还是给特蕾西娅留足了面子;
要是因为自己,
让特蕾西娅在孽茨雷面前落了个御下不严的印象,那就有极大地可能被特蕾西娅“禁足”。
“…外族。”
孽茨雷的声音浮现;
他喉间苍老的振动转回了三位萨卡兹的身子,“殿下的巴别塔,期望包容万族…我见过给萨卡兹治病的外族孩子,也见过为了萨卡兹死去的孩子;就当是我欠他们的…孩子,你想说什么?”孽茨雷柔和的态度让特蕾西娅松了口气。
他宛若树瘤的头颅稍稍仰起,给足了苏星岚面子。
“如果,”苏星岚开口:
“有办法让食腐者不通过战争和死亡来果腹,让食腐者宁静地活着,是否会让您的忧愁少一些?让您眼里的、特蕾西娅所提交的‘课题报告’与特雷西斯的,处于同一水平?”
“哈哈哈…”孽茨雷发出轻笑。
特蕾西娅没有转回头去看苏星岚,但双手还是不安地合十了。
“大言不惭。”孽茨雷低声说着:
“但你的勇气值得嘉奖。在腐朽之人面前思考、行动;孩子…你的族群该为你骄傲。”孽茨雷摆正视线,他的意思是不追究苏星岚的无礼和幻想。
‘老东西挺能装!不对…我脑袋里怎么蹦出W的台词了…’苏星岚轻轻勾起嘴角:
“死亡是生命的终点,也是新生的开端…生死该是轮回,食腐者亦有宁静的活路可走。”他向孽茨雷回以笃定的目光,他将双手扶在特蕾西娅的座椅上,他的话让孽茨雷摊在桌上的双手轻轻转向了自己的胸膛。
他在等待苏星岚的下一句话。
“埃芒加德。”
“啊!啊?”埃芒加德被苏星岚这么一点名,猛地坐直了身子,她刚刚可是在走神欸,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少女连忙转头看向左后侧的苏星岚,脸上浮现出疑惑和不悦。
“关于那位使用巫妖法术的食腐者先辈,那位被北境之地的人与灵和她自己冠以‘北风女巫’之名的‘卡莱莎’…”苏星岚慢慢放缓了语气,因为他看到埃芒加德的脸上正浮现慌张。
她根本没把自己“去查查卡莱莎”的建议当回事,
估计回去一眼没看。
埃芒加德那裹着粉红的蓝眸来回转动,似是在找寻能够“喂饱”食腐者的巫妖法术,但从她脑袋上出来的只有细汗,没有任何字符向她的舌尖申请出战。
“啊,对的,卡莱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