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别塔是特蕾西娅成立的,巴别塔的理念便是特蕾西娅的理念。可魔王总是执拗的,基于万年的执念而固化的自我思维,又如何能被改写?但博士不愿如此,为了特蕾西娅、为了凯尔希、为了阿米娅,也是为了这新生的文明:“…你,不能…不,总会有别的办…”
“所以为什么今天来约我?!”特雷西斯吼了出来:
“你明知道我们没有时间!”他指向自己的雕像:“难道我的誓言就是儿戏?我的取舍便是愚昧?上个时代的遗留啊,你也不过如此。你心底清楚巴别塔如何才能解散,我难道不知这意味着什么?”他想要打博士一拳,但他于百年前就从特蕾西娅那里得知过“前文明的人类十分脆弱”这件事,他忍得牙齿发出“咯咯”的声音,他用力的将几个字吐了出来:
“除非你能…让特蕾西娅现在就站在我的身边,让她跟我去伦蒂尼姆,让她用黑王冠号召散落在这片大地的、我的同胞。”
稳重?威严?
可现在于博士面前站着的、喘着粗气的粉发男人,只不过是个被同族与时代、被这片大地逼着做出“杀死特蕾西娅”决定的、特蕾西娅的哥哥。若是没有博士,没有今日,他大可“风光”地返回伦蒂尼姆,去做他的“孤注一掷”,但他早就知道那于百年前计划好的“战争”将不会成功,时间的前进为他带来的只有偏差与噩耗…萨卡兹们会呼啸着倒在异族人的土地上,给他的妹妹留下短暂到可笑的“片刻安宁”;随即,猎杀魔王的游戏便会再次登上各国政要的早报,让他们带上火枪、蹬上皮靴,前去那个被称为羽兽不拉屎的地方,踏入他们的故乡。
特雷西斯会被这种梦惊醒,
特雷西斯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在自己活着的时候发生,即便孤注一掷。可现在什么都晚了。博士向他讲了“权限”,跟他说了“源石”;他有了别的选择,才发现自己心底对“孤注一掷”的讥讽有多么严重;而特雷西斯也明白,他和她都是萨卡兹的英雄,他和她都会为了萨卡兹做出这样的选择。如果博士说的都是真的,那他在那个萨卡兹曙光将起的黎明之前死去又何妨?去到众魂里跪在妹妹面前道歉又如何?
不过,
这都不是特雷西斯向博士咆哮的原因。
“…你心里明明比谁都清楚,你知道且下定了决心要杀死特蕾西娅,而你却摆出一副不舍、不愿的样子,你想让我来劝你动手,让她的…亲哥哥。”特雷西斯的手中发出“啪”的脆响,握在剑柄上的力道终是扯断了剑鞘与腰间的绑带:“可我就要让你知道你是怎样的恶人,博士;你也没有别的选择,我要你知道,是你要杀了特蕾西娅。”
“…我知道了。”博士的语气变了。
他意识到自己发出了颤音。这颤动的幅度很小,但却足够提神,他在脑中不断重复着自己的计划,这才发现把巴别塔雇员从罗德岛号抽离的原因,就是要让特雷西斯去杀死在他计算中必将提前回到罗德岛号的特蕾西娅。
甚至于那些在特蕾西娅面前得到魔王关于“我们的家会没事的”这种承诺的孩子,也是他的大脑在理性计算下得到的结果,这结果附加到了他浑浑噩噩的行动上,让他走到了特雷西斯面前。
“你…”他看向特雷西斯;
正如特雷西斯看着他。
“你会开车吗?”他指向凯尔希的车子,雾太大,他没有把握,只能交给特雷西斯:“我需要你配合我拿到巴别塔旗舰的最高权限,并布置好她谢幕的…嗯…”他没有把话说完。
“…我们别无选择。”特雷西斯朝着他丢了句话,便向七八十米外亮着灯的车子走了过去。他感觉背后有人注视,他知道那是博士;这注视的感觉让他感到不适,可要他做这种事情,怎么能舒适呢?脚下发出“噗噗”的步子声,他感到自己的气息乱了。空气里的雾气满是土腥味,宛若沸水锅的空气底噪让他心烦;他走到了车子边,开门,手上的力气攥得把手拧成了麻花;他知道这辆车不需要再从外面打开了,就像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回头看了眼博士,他仍在雾中矗立。
“…装模作样。”特雷西斯不介意开过去把他从挡风玻璃处撞到副驾驶,但现在他还需要博士的脑子。摄政王转身,弯低了身子作势就要进到驾驶座上。
“嗯?”
而就在此时,他看到车玻璃上反射出来了一道紫红色的、飞速放大的光芒。“什么东…”他刚说出这三个字,火光便钻到了他的脚下,正巧卡在了他的靴上;特雷西斯没有看清那是什么,但本能还是向他解明了这种能量波动最可能的形式——死魂灵。
为什么没有任何能量波动和预兆?这是他“起飞”前的最后念头。
砰!!!
这声音并非爆炸当场的、特雷西斯脚下“呼!”声的咆哮,而是被冲击波震得掀起尘雾、朝后仰倒的特雷西斯雕像造成的。“哈哈啊哈!!”W的头发都被吹到了头顶,她身后扶着腰的特蕾西娅亦是如此。埃芒加德的“小方块特色减震”只留给了伊内丝与赫德雷,两只血魔则自告奋勇的组成了苏星岚的“冲击墙”,即便逻各斯保证除了风之前什么也到不了这里。
W盯着的,只有那个原地起飞,直插云霄的、在火光里显出黑色轮廓的人影;他看着特雷西斯如离弦之箭般升空并消了身形,又看到爆炸中心的浓雾被冲击波震成了个不断扩散的白球;这白球在瞬间由薄变浓,冲到几十米外、几十米高处时都压缩成了水膜,让这周遭都变得清晰了不少,让仍屹立着的、特蕾西娅的巨像与附近都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点。
这雨点也顺着苏星岚的视线聚焦在被震出去几步后瘫坐在地上的博士身上,可他却生不出同情。博士那狼狈的样子明明跟埃芒加德的瘫坐差不多,但苏星岚对他却毫无可怜可言,甚至还在特蕾西娅不解的目光下扬起了嘴角。“好戏开场了,是我最喜欢的环节。”
苏星岚大手一挥,指向天上:
“W,照明弹!”他的最后一个字与“嗵”声齐鸣,Whitesmith给W做的铳械被拨到了曾经炸源石虫的那个模式,燃烧、活性化的源石霎时点亮了这片大地的一隅,让苏星岚清晰地看到了与车子先后下坠的、于空中挥着手脚的特雷西斯。
“华法琳,让我们巴别塔的血魔大君‘沸腾’起来!埃芒加德小队已经准备就绪了!”他指向前方某处,贴在他胳膊上的W“咔”的一声切换到常规模式,将一块暗淡的源石发了出去,给隐德来希标注了特雷西斯落地的位置。
这个位置跟“特雷西斯下坠线”差得不少,但却无人怀疑。
“你自己注意点!”华法琳于同时凝出了一团宛若沸水的、不断起伏的血浆,一巴掌塞到了小嘴微张的隐德来希嘴中,并立刻后撤跟隐德来希拉开了距离。“啊哦…”隐德来希喉咙滚动了下后左右摇晃起来,并在下一秒斜着身子朝前“射”了出去;她身上忽地生起了类似苏星岚“活性化”后的白雾,究其本质还是过高的体温。
她刹那间略过了特蕾西娅,
魔王只能看到这位不知道怎么跟苏星岚混在一起的玫瑰河畔善后人眼中闪过了耀眼的星形红芒。特蕾西娅还来不及问询,便又听到了空中传来了“咚!”的闷响——
于空中现身的埃芒加德随手便召出了两个对付杜卡雷的同款祭坛;
它们在伊内丝的影线牵引与赫德雷的腕力下于特雷西斯周身螺旋着朝下甩了半圈,正好一前一后的撞到了摄政王的前胸和后背上;让刚刚摆好双脚下落并凝聚源石技艺抽刀的特雷西斯再次乱了身形。“…这便是你的计谋?!”特雷西斯于空中大叫,但传到特蕾西娅耳边的闷响盖住了他朝博士的咆哮——祭坛被手动引爆了。
冲击波还未传至埃芒加德“空中三人组”时,小巫妖便朝着没什么好印象的特雷西斯挥了挥手,带着伊内丝二人躲入了空间。
祭坛中庞杂的凋亡之力霎时裹住了特雷西斯本就碎裂、残缺的衣袍盔甲,甚至还有几丝顺着他被W炸得溢血的嘴角与鼻耳钻了进去,让摄政王于“无缝衔接”中获得了耳鸣后的耳鸣。
而几秒前,
在最开始的时候,特雷西斯就因“无法被察觉到的祖宗发射器”吐出的攻击给炸得发懵,以至于他“奔向星海”的上升过程中毫无理智,直到最高点处短暂的宁静与五脏六腑的钝痛、划破表皮的铁屑让他意识到了自己已被袭击,让他勘破了自己倒塌雕像下难以察觉的帷幕里站着数个看不清样貌的“敌人”。
他本能的抽刀,凝力,并咬着牙克服着失重对他造成的影响,尽力稳住自己的身形;他确信…只要再过半秒,他就可以斩向自己只剩腿脚的雕像,斫断未知的帷幕,可两个拖着“呼”声砸过来的祭坛就在空间波动摄取他的心神的同时出现,让他堪堪看清了伊内丝、赫德雷的脸。没见过的巫妖少女朝他挥了挥手,凋亡之力霎时剥夺了他的视线,让麻意与痛感将他裹挟。
这是针对——
特雷西斯感觉这是一场针对他的“斩首战术”。‘博士是在骗我?但他这副样子不对…难道说…’他瞥了眼地上的博士,但此刻只得用全力应对自己的问题。
倘若在地面上,他绝对能躲开这被别人看着很快但于他眼中慢得可笑的攻击;“那个死魂灵…”他一下子就找到了关键——‘为什么我没有察觉到它的攻击?那到底是什么手段?’特雷西斯确信,若不是W的那一炮,他现在已经瞬身到那帷幕之中,取下了这几个人的首级。
“啊——”
摄政王发出了与血魔大君同款的咆哮,只因这干扰五感的凋亡之力还剥夺了他将近四成的力气,也影响到了他的神经响应;若是正常状态下,他足以同时对战20个阿斯卡纶,但如今,他估计只能与七八个阿斯卡纶对打。
下坠的身体加速到了极致,重力甩的他头晕脑胀;
可他还是凭借强硬的身体素质稳住了身形,让双脚重新指向地面,“哼!”他于同时嗅到了一股血味,这狂暴的腥甜他很陌生,但特雷西斯确定这定是血魔。
峥——
抽剑、连斩,剑刃上荔色的源石技艺如脱笔之墨般化作两道交错的圆弧,直奔他的落脚点而去。
“啊啊~不愧是摄政王殿下啊…来,来啊,”隐德来希近乎是自腰间打了个对折,看似很险但却迎刃有余地躲过了擦肩而过的斩击,一双高跟猛地发力蹬在地上,把她的身子送到了三五米高的半空,躲过了接踵而至的、十字星形的能量爆裂;她的腰于空中扭了将近半圈,手中的巨镰陡然亮起血色,“真是难以亵渎的血呢!”下坠的特雷西斯已经抬起了剑,她的巨镰也斩到了他的身前——
重剑砍到隐德来希的镰刀上,反冲力震得血魔双手发麻,指骨刺痛;而隐德来希一咬牙,竟顺着这冲力从另一个方向转了起来,让镰刀猛地绕到了特雷西斯后背。她卯足了力气朝着特雷西斯胸口蹬去,让镰刀尖如挂猪肉般扎到了特雷西斯后肩之中,“哆莱哆莱…”她来不及说些什么,因为特雷西斯的肌肉竟绷紧得令她无法寸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