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门、下车;这是他第一次对凯尔希食言。
从怀里掏出最好用的终端看了下时间,这算是他对凯尔希的第一次欺骗。‘20秒。’他开始倒数,这将是他对凯尔希与特蕾西娅的首次、最后一次“背叛”。
‘5、4、3…’
他自信地看向了某个方向,让双王的巨像变成了自己的背景,他让身子往前倾了个角度,看得伊内丝都皱起了眉头。
呼——
雾气忽地翻腾起来,一个身形的轮廓越发清晰,宛若从洒满面粉的厨房里窜出的孩子。特雷西斯的靴子、披风与肩部的拉链与铁环作响,水汽涂满了他双角与长耳的沟壑;摄政王一眼便瞥见了博士,但他并没停下奔袭;手铠“咔”地握住了剑柄,压低身形的特雷西斯发丝里甩出十余颗汗与雾混合的水珠。
随着“呲”的一声,
他那把剑便架到了博士的脖子上,仿佛刚才那六十米只不过是两步路。烈风将他的衣袍也吹向了剑尖的方向,与他前脚的鞋尖一同指向了博士身后的特雷西斯雕像。
“…你来了,为寻求转机。”保持着身体前倾的博士被那股风抚平,拦在口鼻前的护颈确保着他的声音里毫无呜咽。特雷西斯的剑仿佛只是指向了特雷西斯,与他博士无关。
“我还没有愚昧到不知你是谁。”特雷西斯将剑斜着放下:
“留守卡兹戴尔的军事委员会部分,也没有腐朽到不清楚搅乱自己诸多调度的巴别塔新指挥是谁。”他走上前去,让博士与他之间的、贴在博士眼前的面纱化作无形。“巴别塔的指挥官,我不会和无名之辈交流。”
“…博士。他们都这样叫我;我也有个代号,像是佣兵…但你不会喜欢。”博士侧身望向特雷西斯雕像的腿脚,仿佛他与它都是自己的旧友。他这一眼令盯着他后脑的特雷西斯拧紧眉头,看得雕像后除了苏星岚和逻各斯外的众人有些发毛。“开录像了吗?”苏星岚小声问着W。“…别吵我,要放大才行…太抖了,我憋着气拍呢!”W摆了摆手,将录像机如祖宗发射器般架着。
画面被雾气弄得有些聚焦失常,但好在慢慢地照清楚了特雷西斯的嘴型。
“…你背叛了巴别塔,背叛了特蕾西娅。”特雷西斯收回了剑,与他一同望向雕像;博士盯着它的腿脚,他则盯着它年轻气盛的面容。
“我的行为看似背叛,”博士转身望他:“但我从未站在谁的旁边…我能背叛的,只有自己。”
“你出现在这里,是在向我声明‘移动城市的新主人’并非巴别塔和魔王。”特雷西斯与他站成了一排,宛若旧友。这位“博士”算到了他来的时间、地点,也成功破坏过军事委员会的布局与围剿…他是个令特雷西斯承认的聪明人,是个值得特雷西斯谨慎与赏识的对手。
“是的,我确信特蕾西娅的反应…此事与她的巴别塔无关。”博士陈述着,再也听不出什么语气。“不过,我并不否认‘绝对的力量足以碾压一切计谋’这句曾被我们反驳过的妄言于如今的泰拉成为现实的可能;而我,便掌握着这力量的蓝图。”他没有去看特雷西斯,似是只说给风听。
可他的话还是被特雷西斯听进去了,
也被特蕾西娅与逻各斯听进去了。摄政王攥紧了拳头,魔王掐得手指发白;未来的女妖之主则是朝着苏星岚靠了靠。继续盯着、转述着特雷西斯唇下的言语。
“反驳过的妄言…哼。”特雷西斯吐了口气:
“特蕾西娅曾说过,泰拉‘以前的文明’。你,‘你们’,是外来者;也是凯尔希的造物主,是源石的造物主,是这片大地所谓的…‘神’。”他瞥过脑袋来看着这副兜帽:“现在,‘神’竟主动联系了我,用尽理由说服我过来,又有求于我。”他希望占尽主动。
“…无非是两片互补的基因片段耦合成表达成功的DNA,无非是你我都处绝路。”博士的这句话紧随其后,他已经想到了特雷西斯会说什么:“我有所求,你来满足。你已无路,我来开辟。”
“我从不是一人。”特雷西斯压低了声音:
“我们现在便可以发动战争,实现萨卡兹的目标,点燃这片大地。”
“…成功率不足10%的孤注一掷。”博士摇头,兜帽内侧与头发间发出的“嗅嗅”声好似嘲讽:“你不是一人,你的赦罪师和年轻首脑也给过你这个概率,或许他们更加悲观,给了你0%的胜算。”
“姑且相信你知道我们抛开表象后,于本质上需要什么。”特雷西斯轻哼道:
“所以,凭你在这里的几句话,就能让胜算变成胜利?”他往前一步后侧身,盯紧了博士的眸子:“你的、你们的狂妄还没有被否决彻底。”他没有问博士索求什么,而是要确定博士能满足自己的索求。
“维多利亚首都里的‘碎片大厦’,是新生的泰拉文明对源石理解的产物…操控源石、操控天灾…但他们的技术太过粗糙,他们的研究不够纯粹。”博士对上他的眼睛:“我可以告诉你正确的办法,让你们的人于伦蒂尼姆立起‘向泰拉全域开炮’的天灾武器。”
“不够,这远远不够。”特雷西斯摇头:
“摧毁他们的首都,只会招来联合军的报复…让他们散落荒野,令他们见到我们便杀。这不够彻底,也不足以改变萨卡兹的现状。”
“……”博士沉默了。
他就这样看着特雷西斯,眼中却没有任何波澜;特雷西斯也是如此盯着他,仿佛在这种事情上,他们方可平等地较量。“…你们,恶魔、萨卡兹、提卡兹;你们是最先接触源石的种族,最早被源石记录的生命,早得让我足以在最初的日志里掌握你们简单的语言。”
“但你们也算是先来者。”
“你们有‘使用’源石的可能。”博士的话让特雷西斯稍稍瞪大了点眼睛,让特蕾西娅咬的嘴唇都凹了进去。苏星岚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饶了自己发紫的唇与指节:“回去再掐,一会儿要打仗。”他如此劝解,也起了作用。魔王抿小了眼睛,继续、仔细盯着眼前的一切。
特雷西斯听着博士说着;
众人看着、听着博士说道:
“我不会吝啬于权限的分享,我也知道如何以‘非法’的手段在源石权限中‘开后门’。但我需要这份权限的掌握者是与我同道的。”他看向特雷西斯,他在逼着特雷西斯说出下句话来。
摄政王想过囚禁他,但却不敢肯定眼前看不出情绪的人是否会剑走偏锋,是否保有后手。
他突然发现自己毫无准备,他察觉到自己毫无选择。“你要什么。”特雷西斯说了出来,不像疑问,也不似施舍…他像个合同里的乙方,期望用自己的这些家底换来甲方的投资。
博士看着他过完一整个呼吸,
博士也没打算继续吊着他:“我索求......源石的扩张。”他低头,看着卡兹戴尔贫瘠的土地:“巴别塔的挣扎,只是在延长这片大地苟延残喘的时间。抗拒与接纳都毫无意义,文明将会以各种相同或不同的方式被源石纳入怀抱。”他昂首,将目光指向特雷西斯能勘破的浓雾,指向那片星空:“这片虚假的天空能让你做出什么样的梦?被星荚包裹的泰拉甚至无法看到6000余米之上的真实;这每三四百年重复播放一遍的、名为‘星海’的视频,又能令你们诞生出多少诗与理想?”
“特雷西斯。在此之外的诸多星球、文明,都曾是我们的坟冢,你们所言的‘神’,又是怎样死去的?当引力束牵扯着文明的全部坍缩向它的心脏,当纷争与爱化作虚无,当你们崇拜、敬仰、幻想的‘神’只剩下我孤身一人时…我可还有选择?”
“如果我所希望的希望诞生在毁灭之中,那我也会去做。我只能去做。”
“你想铸造什么,就要毁去什么?牺牲在你嘴里只不过是代价,”特雷西斯并不认同。
“因为你没有因此而麻木,哪怕你们的移动城市就是如此建立的,也没有让你彻底知晓何为牺牲,何为代价。”博士回以绝对。
“我们聊的太高了,”特雷西斯摇头:“我们还在你说的星荚里面,还在这片大地上。不论是源石吞没泰拉,蔓延至你的故土,还是什么别的…我都得提醒你:维多利亚的公爵们只是瞧不起萨卡兹,而不是傻子。一个分裂的萨卡兹是不够的,我需要人手、需要萨卡兹只剩一个声音,才能达成你的目标。”
“……”博士再一次回以沉默。
这让特雷西斯心里踏实了许多。短暂的交流让他知晓了博士到底是个怎样矛盾且“偏科”的存在,让他实打实地感觉到眼前站着的,是跟他没什么区别的人。
“我向你承诺。”
特雷西斯对博士开口:“军事委员会向你承诺,只要巴别塔解散,我们便不会歧视、屠戮任何一个曾把他别在袖口上的人。”
他深吸了一大口气,吸的嘴角都发出“呵呵”的颤音,但却只说出来了一句话:“…但你清楚巴别塔的解散需要建立在什么之上。”
博士知道他说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