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道涉及到这些核心理念的政令,他都必须亲自推敲;每一个工业区遇到的技术瓶颈,他都得亲自去翻阅脑海中的记忆,给出指导;每一次军队思想建设的纲领,他都得亲自过目。
只要他稍微偷懒个一两天,这堆起来需要他亲自定夺的折子,就能比他人还要高。
桌案后的顾怀将批阅完的一份关于荆南今年春耕的折子扔到一旁,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
若是换了这世上大多数人的视角来看,他顾怀现在做的这一切,实在是有些没苦硬吃。
毕竟,回首这一年多的历程,前前后后,他起码有过两次机会,能够彻底建立起一套迎合这个时代规矩与内核的官僚系统。
将自己从这案牍之劳中彻底解放出来,安心地去做一个高高在上的上位者。
第一次,是朝廷的招安旨意下达到襄阳的时候。
如果当时,他选择老老实实地窝在襄阳,接受朝廷的封赏。
甚至于,彻底抛弃掉反贼的身份,全心全意地倒向朝廷,去帮着长安城里那些人做事、剿匪、平叛,说不定早就凭着功绩,走入了长安的朝堂。
能否封侯拜相,位极人臣...也犹未可知。
反正总不需要他辛辛苦苦地从头建立起一个势力就是了。
有大乾王朝两百年的底蕴可以作为底气,有一套腐朽但也严密的文官武将体系,拿来就用。
他顶多也就是在这个体系上,修修补补,这里改一点,那里动一刀,说不定,真就能凭一己之力,力挽狂澜,扶大厦之将倾,中兴大乾,青史留名。
但他最终还是否决了这个想法。
可能是穿过来就是流民的经历,让他看清了很多东西,大乾王朝在他心中已经烂到了骨子里,任何的修修补补,都只是在延缓它的倒塌,根本无法改变它吸食百姓血肉的本质。
跟着大乾混,去缝缝补补,到头来只是成为了那些既得利益者中的一员而已,或许到了那时他还能记得几分初心,想要进行改革,但阻力说不定比他自己从头开始,砸碎一切走一条新路,还要来得更大些。
所以,当初的他选择了毅然决然出兵荆南,用刀剑和朝廷彻底撕破了脸皮,走上了这条乱世争霸之路。
而第二次机会。
则是在汉水之战落幕,荆襄平定之后。
那时候的他为了用最快的时间消化掉战果,为了在愈演愈烈的乱世中稳住荆襄的局面。
他选择了妥协。
他捏着鼻子,与那些投降过来的大乾旧日文官、与那些在刀锋下伏低做小的地方大族,在一定程度上达成了默契。
那次妥协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荆襄势力身上残存的赤眉色彩被很快抹去,他顾怀,也成功地借着朝廷捏着鼻子颁的圣旨,以大乾荆州牧的身份,成功洗白。
从一个妄想把天捅个窟窿,令人不齿的反贼头子,变成了一方名正言顺、坐镇荆襄的割据诸侯。
文官们,开始心安理得地为他做事,替他梳理繁杂的政务;各地的读书人也开始纷纷投效,填补着基层的空缺;地方的百姓,再不用担心被战火波及,加上《恤民令》的推行,更是让百姓迅速地接受了他的统治,开始安居乐业。
也就是说,只要那个时候,顾怀老老实实地将这种政治风格保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