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势力的战略重心,从最初的开疆扩土、血腥厮杀,逐渐转入内政建设时。
在还没有形成一套能够完全拆解推行政令,且可以自我纠错、自我运行的成熟官僚体系之前,绝大部分稍有前瞻性的决定,都需要领袖亲自来拍板。
若是这个领袖有着足够的治政功底,且眼光长远,那倒还好说,整个势力还能凭借着过往的锐气和惯性,延续之前的风气,蒸蒸日上。
但凡这个领袖,在恭维和自得中,开始觉得大局已定,觉得可以稍微缓一缓,开始沉迷于温柔乡,失去了那股精气神。
那就彻底完了。
上行下效,崩塌腐朽,都不过是时间问题,而且在这乱世中,这腐朽的速度会快得惊人,一场败仗,一次倒戈,就能让原本的大好局面土崩瓦解。
顾怀很清楚这一点。
他常常在夜深人静时审视自己,值得庆幸的是,他觉得自己虽然算不上是那些史书上记载的雄主之相。
但他做事,还算是有规划。
他从不贪图眼前的三分小利,他看重的,永远是五年十年、乃至二十年后的光景。
更重要的是,作为穿越者,他记忆里有上下五千年的兴衰更替,有那些已经被历史证明了的社会演进规律。
所以,很多时候,他在这府衙里大笔一挥做出的决定,其实都是在照搬后世那些成功的例子,然后结合这大乾乱世的实际情况,魔改一番,再强行让它们在这片土地上落地生根而已。
比如他一手建立的从事制度,亲手教出了最开始的几十个从事,剥离了赤眉最初为了凝聚人心而给予这个职位的宗教与迷信色彩,将其完完全全地转变成了负责军队底层思想建设的基石。
比如,他倾尽整个荆襄之力去砸出来的初步工业化雏形,以及不计成本疯狂迭代的武器装备。
再比如,他在荆南和江北两地,因地制宜搞出的那些土地改革--无论是荆南强行推行的“清丈土地、摊丁入亩”,还是在谷城试点的“三年免税、开荒授田、包产到户”。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顾怀心里其实也是没底的。
但他俨然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就算自己在传统的治政手段上一塌糊涂,就算自己在权谋斗争中输给了那些上位者。
但只要有这几件事在底下兜底!
就能永远保证,荆襄这个政权,在政治色彩上,与以往任何一次只知道杀戮和破坏的农民起义势力,是截然不同的!
他在这里播下了火种。
无论他顾怀最后的结果如何,是横扫天下建立新的秩序,还是兵败身死化为黄土。
他总归,还是把这些超越了时代的东西,真真切切地带到了这个世上。
只是,这样一来,问题也就随之而生了。
这些后世的理念、这些超越时代的规划,除了他自己,旁人根本就不懂!
那些读着四书五经长大的文官不懂,那些只知道战场冲杀的武将也不懂,就连被他一手调教出来的李易等人,很多时候也只能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既然不懂,那就无法替他分担这些关键的规划与决断,顾怀也就只能事必躬亲起来。